他看着奏报上“黄子澄远亲”几个字,眼神冷得像冰。
“来人。”
“臣在。”暖阁阴影处忽地出现一个人影,单膝跪地。
朱元璋的声音森寒,“彻查翰林学士黄子澄、礼部主事齐泰、汉中教授方孝孺三人,其亲族、门生在江南各地为官者,有无不法事!”
“咱的孙儿在前面给咱披荆斩棘,咱也不能给他拖后腿!”
暗卫领了旨意,缓缓退出了暖阁。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闭上眼,脑海里不断回响着暗卫奏报中描绘的场景。
“血流成河,万民跪拜。”
“吴王千岁之声,响彻云霄。”
朱元璋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多少年了。
自打坐上这张龙椅,他听到的,要么是歌功颂德的虚伪之词,要么是文官集团喋喋不休的谏言。
像这样,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换来百姓最真诚的拥戴,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允熥这孩子,让他想起了当年在濠州,带着汤和、徐达那帮老兄弟,砍翻元兵,给饿得快死的百姓分粮食的场景。
一样的杀伐,一样的快意。
“这大明的江山,光靠仁义是守不住的……”
他缓缓睁开眼,拿起朱允熥留下的那本《养生手册》,翻开册子。
“晚膳宜清淡,忌油腻荤腥,可食山药莲子粥,安神助眠……”
“睡前以热水浸足一刻钟,辅以按压涌泉穴,可引气血下行,解胸中烦闷……”
字迹工整,图文并茂,每一处细节都考虑得周周到到。
看着这些,朱元璋仿佛能看到孙儿在灯下,一笔一划为自己写下这些方子时的专注模样。
杀人的时候,是阎王。
孝顺的时候,又是最贴心的棉袄。
老皇帝摇头失笑,“这小子......”
放下小册子后,他拿起另一份奏报,那是从六合县押送回京的七万两白银和部分珍宝的清单。
“来人!”朱元璋沉声喝道。
一名小太监快步跑了进来,跪在地上。
“传旨,召信国公汤和、武定侯郭英,即刻入宫见驾!”
第64章 太仓鸿门宴
苏州府,吴家大宅。
这座占了半条街的园林飞檐翘角,亭台楼阁错落,连脚下铺路的鹅卵石都是从太湖里特意捞上来的雨花石,奢华程度不输京城勋贵府邸。
但在此时的内堂里,吴家家主吴恩面色铁青,他眯眼看着堂下的那个青衫探子,沉声道:“你再说一遍?六合县七十二个官,全砍了?”
“回老爷的话,全砍了。”探子声音低沉,“吴王根本没过堂,没公审。直接让人在菜市口搭了台子,手起刀落。刘三爷的脑袋,就在小人眼前滚出去一丈多远。他还把抄出来的钱粮,当场分给了泥腿子。”
坐在一旁的江南织造局大使周全,此刻脸色惨白,捏着佛珠的手抖个不停:“哪有钦差这么办事的?他不怕激起民变吗?他眼里还有没有大明律?”
“大明律?”坐在另一侧的松江府盐课提举赵孟冷笑一声。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嘲弄,“周大人,人家手里握着的可是先斩后奏的圣旨,可以说,他,就是大明律。”
吴恩猛地转身,死死盯着赵孟:“赵大人,咱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朱允熥是铁了心想掀翻整个江南,,真让他查到苏州,咱们谁都活不了!”
“吴老爷有何高见?”周全赶紧问。
吴恩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按原计划,太仓动手!太仓卫五千兵马,足够咱们做场大戏。”
“你真想造反?!”周全吓得直接站了起来。
“谁说是造反?”吴恩阴恻恻笑了笑,“就说卫所欠饷太久,军心浮动,吴王年轻气盛查账时言语失当,激起了兵变。乱军之中刀剑无眼,事后上报朝廷,说钦差不幸殉职,再找几个替死鬼砍了了事,谁能查到咱们头上?”
赵孟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扯了扯嘴角:“吴老爷好算计。只要吴长贵那边手脚干净,确实扯不到咱们身上。”
吴恩冷哼一声,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密信,盖上自己的私印,递给心腹。“连夜送去太仓卫。”
……
次日正午,阳光有些刺眼,通往太仓卫的官道上,朱允熥的队伍正在加速前行。
“殿下,前面再有十里,就是太仓卫的营盘了。”李景隆骑着白马,落后朱允熥半个身位,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
“底细摸清楚了?”朱允熥单手控缰,眼皮微抬。
蒋瓛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查清了。太仓卫名义上五千兵马,实缺一千二。千户吴长贵是苏州吴家家主吴恩的私生子。这两年,太仓卫的军屯被吴家侵占了七成,发下来的军饷也被吴长贵漂没了一大半。”
蒋瓛顿了顿,眼神泛冷:“锦衣卫暗桩传回消息,昨夜吴家快马送了一封信进营盘。今日一早,吴长贵就把心腹调到了中军大帐附近,还给底下的刺头兵散了话,说朝廷派了钦差来查账,查不出银子就要拿大头兵顶罪。”
李景隆听完脊背一凉,压着嗓子急道:“这是要煽动营啸!乱军之中刀剑无眼,咱们这百十号人根本不够填的。苏州府和吴家穿一条裤子肯定调不动,臣立刻派人快马回京城调京营接应?”
朱允熥摇了摇头,“这才第一站,哪用得着京营。”
“传令,全速前进!”
半个时辰后。
太仓卫辕门外,拒马森严,营门紧闭,两侧望楼上的弓弩手虽然没有张弓搭箭,但眼神死死盯着这支百余人的队伍,透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太仓卫千户吴长贵,率千户所上下,恭迎吴王殿下!”
辕门缓缓推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武将大步走出,单膝跪地。身后跟着十几个百户、试百户,齐刷刷跪了一片。
朱允熥没下马。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吴长贵,目光越过跪着的人群,看向营盘深处。
营区破败,几个穿着破烂鸳鸯战袄的士兵在远处探头探脑,面有菜色。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随时可能被点燃的火药味。
“吴千户。”朱允熥声音平淡,“孤奉旨巡查江南,第一站就来了你太仓卫。这营盘,看着可不太精神啊。”
吴长贵心头一跳,脸上却挤出苦笑:“殿下明鉴。太仓卫地处海防前线,条件艰苦。朝廷的粮饷已经半年没发足了,弟兄们连肚子都填不饱,哪还有精神操练。末将无能,让殿下见笑了。”
他故意把“半年没发足粮饷”咬得很重。
“是吗。”朱允熥不置可否,“那孤倒要好好看看。带路,去中军大帐。”
吴长贵站起身,侧开半个身子:“殿下请。末将已在帐中备下粗茶淡饭,为殿下接风洗尘。”
朱允熥双腿一夹马腹,黑马迈着碎步踏入辕门。
身后,李景隆、傅忠、常森等人紧紧跟上。锦衣卫缇骑手按刀柄,护在两侧。
一进营盘,气氛瞬间变了。
道路两侧,三三两两聚着不少士兵。他们没有列队迎接,而是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生锈的兵器,用一种阴冷、怨毒的目光盯着朱允熥一行人。
郭镇握紧了刀柄,手心微微出汗。他上过战场,太熟悉这种眼神了。这是兵变前兆。
“殿下,不对劲。”李景隆靠近朱允熥,压低声音,“两边的帐篷里,怕不是藏了人。”
朱允熥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察觉,一路走到中军大帐前。
大帐内,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放着几个陶碗,里面盛着发黄的糙米饭和几根不见油星的咸菜。
“殿下恕罪。”吴长贵一脸惶恐,“卫所实在穷困,拿不出好酒好菜。只能委屈殿下将就一口了。”
装穷、诉苦、激化矛盾。
朱允熥连看都没看那桌上的破烂玩意儿一眼,转身走到大帐外的点将台上。
他站在高处,冷风吹得黑色大氅猎猎作响。
“吴长贵。”朱允熥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末将在。”
“孤不饿。”朱允熥指了指空旷的校场,“擂鼓,聚将。把太仓卫所有喘气的,都给孤叫到这校场上来。”
吴长贵眼底闪过一丝狂喜,面上却装作为难:“殿下,弟兄们饿着肚子,情绪不稳。这会聚将,怕是会冲撞了殿下……”
“孤让你擂鼓!”朱允熥猛地拔出腰间长刀,一刀剁在点将台的木栏上,木屑横飞。
“是!是!”吴长贵连滚带爬地跑向聚将鼓。
转身的瞬间,他脸上的惶恐消失殆尽,露出一脸狞笑。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第65章 这帮大明顶级二世祖,真有点东西
聚将鼓声沉闷,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太仓卫的士兵稀稀拉拉地从营帐里钻出来。衣甲破烂,面黄肌瘦,他们手里提着生锈的长枪和卷刃的腰刀,麻木的眼神中透着戾气。
吴长贵站在点将台下,隐蔽地朝几个百户打了个手势。
那几个百户心领神会,手按刀柄,悄悄往点将台方向靠拢。
吴长贵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大喊“钦差断绝粮饷,逼死弟兄们”
“蒋瓛。”
点将台上,朱允熥率先冷冷吐出两个字。
“臣在!”蒋瓛跨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卷厚厚的档册翻开,根本不给吴长贵开口的机会,直接念道:
“洪武二十三年,太仓卫千户吴长贵,勾结松江盐商,私贩官盐,获利三万两!”
“洪武二十四年,侵占太仓卫军屯七千亩,转卖苏州吴家!”
“洪武二十五年春,克扣太仓卫朝廷下拨军饷一万两千两,致使军中缺粮,饿死士卒三十七人!”
蒋瓛的声音犹如平地惊雷,炸响在整个校场。
原本死气沉沉的底层士兵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吴长贵。
他们一直以为是朝廷不发饷,原来是被这王八蛋全贪了!
吴长贵脸色骤变。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吴王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不查账,不问话,上来直接掀桌子揭老底!
“一派胡言!”吴长贵嘶吼出声,试图压过蒋瓛的声音,“弟兄们别听他放屁!这是朝廷派来杀咱们顶罪的……”
“咻——”
破空声骤响,一封盖着私印的信笺精准地砸在吴长贵脸上。
“昨夜子时,苏州吴家家主吴恩派人送入太仓卫的密信。”朱允熥俯视着他,冷冷道,“上面写着,让你煽动营啸,乱军之中截杀钦差。事成之后,给你苏州城东五百亩良田,外加两万两白银。”
证据确凿,全场懵逼。
吴长贵抓着那封信,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退无可退。
“横竖是死!”吴长贵面目狰狞,猛地拔出腰刀,直指点将台,“这帮狗官要绝咱们的活路!杀了他们,去太湖投奔水寨!杀一个赏银百两!”
“杀!”
台下十几个百户、试百户,以及吴家安插在卫所里的死士亲信,瞬间暴起。
将近百号人挥舞着兵器,如同疯狗般冲向点将台。
而外围的那近千名底层士兵,则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所措。
“保护殿下!”李景隆大喝一声,反手抽出腰间长剑,和三宝两人将朱允熥死死护在身后。
面对汹涌而来的叛军,朱允熥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淡淡吐出一个字:
“杀。”
“得令!”
傅忠早就憋坏了。他狂吼一声,一把扯掉身上的披风,提着把斩马刀,像一头出闸的猛虎,迎着冲在最前面的叛军直接撞了进去。
“噗嗤!”
手起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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