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郭英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朱元璋没有叫他起来,也没有发怒,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池塘里那些争食的锦鲤。
“行了,起来吧。”朱元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咱要是真想治他的罪,你现在就没机会在这儿陪咱喂鱼了。”
郭英依旧趴在地上,不敢动弹半分。
“郭四啊,你生了个敢替新君挡骂名的好儿子。”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
郭英浑身一震,额头压得更低:“臣不敢!”
良久,朱元璋叹息了一声,这声叹息里,有着对皇权残酷的无奈,也有着对天下苍生的负责。
“允熥这次在江南干得漂亮。”老皇帝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一种看到大明帝国有了合格继承人后的欣慰。
朱元璋站起身,望着远处的奉天殿那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一字一顿地说道:“明日早朝,咱就昭告天下。”
“册吴王允熥,为皇太孙!”
第98章 嘿嘿,给你看个好东西
永嘉公主府内,廊檐下的水滴答作响,像是在为何人的离去而垂泪。郭镇脚步沉稳,踏着青石板走入后院,那身青色内侍服上的血迹虽已干涸,却显得格外刺眼。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意的脸上,此刻挂满了疲惫。
“舍得回来了?”一道略显清冷却透着浓浓担忧的声音响起。
永嘉公主朱善清立在朱漆廊柱旁,手中绞着一方素色帕子。见郭镇走近,她并没像往常那般上来便是一顿劈头盖脸,而是快步上前,微凉的手指带着些许轻颤,在郭镇的胸口、双臂处细细摸索,眼眶微红,声音中带着幽怨:“在江南受了伤也不说,回了京城又连夜赶往孝陵。郭镇,你真当自己的命是铁打的?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本宫怎么办?”
郭镇感受着妻子指尖的温存,心中最柔软的一处微微颤动。
到了嘴边的浑话,这一刻全都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顺势在廊下的胡床上大咧咧地坐下,指了指桌上已经放凉的茶壶,嗓音沙哑:“夫人,赏口水喝。”
朱善清横了他一眼,虽是嗔怪,却依旧动作轻柔地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郭镇一饮而尽,随即将杯子重重往桌上一磕。
“孝陵到底出了什么事?父皇昨夜亲去,今早回宫后,连早朝都没开,直接拿了黄子澄他们,甚至……连武定侯都被召进宫了。”朱善清忍不住问道,眼中透着惶恐。
郭镇抬起头,那双原本贱气十足的眸子里,此刻闪过一抹令人心悸的幽光。他凑近妻子的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把朱允炆杀了。”
“嘶——!”
朱善清像被火燎了指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伸出手死死捂住郭镇的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惊恐地望向四周,见侍女都在远处,这才压低嗓音颤声道:“你疯了!允炆可是大哥的骨血,还是皇太孙!”
郭镇轻轻拿开妻子的手,语气平静:“夫人,不是我疯了,是他们疯了。朱允炆勾结黄子澄行弑祖之事......这一刀,不仅是断了他的气,更是为了给吴王殿下,给咱们郭家,劈开一条通天大道。”
听完郭镇的讲述,朱善清愣在原地,原本聪慧的脑子在这一刻有些转不过弯来。她当然知道“通天大道”指的是什么,吴王入京,太孙身死,这大明江山的继承人,已是不言自明。
“难怪……”她喃喃自语,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哀恸,“难怪父皇要将公公召入宫。弑杀太孙的罪名,父皇不便扛,吴王不能扛,只能让咱们郭家......想来父皇是为了保全你的命,才不得不敲打公公。”
她顿了顿,神色复杂地看向郭镇:“没看出来,你平日里只知道吃喝嫖赌,关键时候倒真敢把命押上去。”
郭镇扯了扯嘴角,笑意里没了半分轻佻。
一时无言,朱善清看了郭镇许久,心中戚戚,叹道:“允炆那孩子……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当真是天家无亲情......”
“亲情是这世上最昂贵的奢侈品,咱们这位吴王殿下给得起,可朱允炆,他不仅给不起,还想拿它当杀人的刀。”
郭镇也叹了口气,刚想宽慰朱善清几句,却听见门口传来一声清亮的通报。
“吴王殿下到——!”
随着这声通报,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跨入了公主府的大门。
朱允熥此时已经换下了小太监装,穿着一件玄色暗纹的王袍,腰间束着金丝玉带,原本略显稚嫩的脸庞在清晨日光的映衬下,竟显出一种不怒自威的霸道。即便他极力收敛,依旧让府内的家丁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殿下!”郭镇忙不迭地要起身行礼。
朱允熥一步跨上前,大手稳稳按在郭镇肩头,将其按回了椅子上。他那双深邃如潭的眸子扫过郭镇和永嘉公主,嘴角浮现出一抹真诚的笑意:“在自家地界,整这些虚礼作甚?姑父,昨夜辛苦了。”
说着,朱允熥竟转过身,对着永嘉公主朱善清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侄儿见过姑姑。这些年......让姑姑替我担心了。”
朱善清见状,眼眶里的泪珠再也止不住地滚落下来。她快步上前扶起朱允熥,手掌轻抚他的衣袖,声音哽咽:“熥儿,好孩子……长大了,当真是个顶天立地的小大人了。你这些年在宫里吃那些苦,姑姑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如今总算是……总算是熬出头了。”
皇室之中的亲情往往薄如蝉翼,但在这一刻,朱允熥从这位嫡亲姑姑眼中看到的,却是毫无杂质的怜惜。
“苦不苦的,都过去了。”朱允熥温柔一笑,拍着朱善清的手,转头看向郭镇,从怀中摸出一道盖着皇帝私印的圣旨,“老爷子点头了,吕氏上下,今日一起清了。”
郭镇神色一凛。
朱允熥负手而立,目光投向东宫的方向,幽幽道:“如今,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好!我这就去!”郭镇猛地起身,眼神中战意升腾。
“不仅要灭族,吕氏这些年还通过东宫往江南转了不少银子,”朱允熥拍了拍郭镇的肩膀,语气幽深,“有些事,老爷子不方便明着说,但我们要办得利索。去吧,带着锦衣卫去,谁敢拦,杀无赦。”
“臣领命!”郭镇抱拳,转身之际,那一身青色长袍被风带起,竟也生出了几分统帅三军的英武。
朱允熥目送郭镇离去,随后转身看向朱善清,语气放轻:“姑姑,今日劳烦姑父了。等东宫旧账清完,我亲自送他回来歇着。”
朱善清摇头,看着朱允熥,眼中满是疼惜:“正事要紧,熥儿莫说这些见外的话!”
......
应天城北,鸡鸣寺。
钟声悠扬,姚广孝盘坐于后山禅房内,黑白棋子交错,局势已到中盘,他手中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虽然他被软禁于此,但锦衣卫在朱允熥的授意下,并未在衣食上亏待他,只是切断了他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突然,一阵急促且略显嘈杂的靴声在院内响起。
姚广孝眉头微皱,手中的黑子迟迟未曾落下。这鸡鸣寺的锦衣卫向来肃穆,今日这般反常,必有大事!
他缓缓起身,推开禅房木门。只见院中几名平日里一脸阴沉的锦衣卫校尉正围成一圈,互相低声议论着什么,其中一名校尉手中提着一个朱漆木匣,见到姚广孝出来,不仅没有阻拦,反而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嘿嘿,大和尚,你来的正好,给你看个好东西。”
第99章 李景隆:坐等奉天殿开朝
锦衣卫说着,便将那个朱漆木匣往姚广孝面前一送。
姚广孝心生疑惑,目光落在那朱漆木匣上。他一生精研三教九流、奇门遁甲,自认能看透天下大势,可在这个看似寻常的木匣面前,他那颗古井无波的心竟生出了一丝悸动。
这名锦衣卫却没管那么多,嗞着个大牙,单手扣住铜锁,猛地掀开盖子。
一颗头颅,静静躺在朱漆木匣之中。那标志性的山羊胡,以及眉宇间还残留着惊恐,正是相术大师、他的至交好友袁珙。
姚广孝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抽。
“我尼……”
一句市井脏话已经在喉咙里打转,硬生生被他咽了下去。
“阿弥陀佛!!!”
姚广孝双手合十,拇指死死捻着佛珠,念珠在指尖被捏得嘎吱声。他死死盯着袁珙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粗布僧袍。
他太清楚袁珙的手段了。这老东西精通遁术与易容,哪怕是深陷绝境也能找出一条生路。可现在,这颗头颅就这样毫无尊严地摆在他面前。
袁珙死了,死在江南。
这意味着什么,姚广孝比世上任何人都清楚。燕王在江南布下的所有暗线、扬州八大盐商、甚至于他们多年来苦心经营的江南人脉,已经被那位十五岁的吴王连根拔起。
摧枯拉朽,不留余地。
心灰意冷间,姚广孝深深叹了口气。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属于自己的屠刀。
既然袁珙已死,江南这盘大棋满盘皆输,他这燕王的入幕之宾,想必也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必要了。
然而,更让他感到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兄弟们,撤了。”百户一挥手,转身便向院外走去,十余名锦衣卫校尉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跟着便往外走。
姚广孝愣在原地,睁着大大的眼睛,满是不解。
那领头的锦衣卫校尉走到院门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吴王殿下回来了。殿下有令,鸡鸣寺的看管即刻撤除。”
而后,又拥戴者几分戏谑的语气补充道:“你自由了。是留在应天府吃斋念佛,还是回北平找你的燕王殿下,随意。”
说罢,校尉头也不回地跨出院门,只留下姚广孝一人站在空荡荡的院落中。
自由了?
随意?
微风拂过,卷起院墙角的几片落叶。姚广孝看着匣子里那袁珙的头颅,先是呆滞,随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一个随意!好一个吴王殿下!”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放他回北平,是因为朱允熥根本不在乎。那位年轻的吴王已经携着整个江南的财富和民心班师回朝,大明储君之位已成定局。
朱棣就算有通天的军事才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只能乖乖蛰伏。
现在回去找燕王,还能做什么?
“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姚广孝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无比清明。他走到石桌前,伸出粗糙的手指,将袁珙的眼睛缓缓合上。
权力的游戏,从来不讲究个人的忠诚,只看谁能制定最终的规则。
姚广孝转过身,看向皇宫的方向。
他不走了。他要留在应天,亲眼看看这位颠覆了所有常理的年轻霸主,究竟能把这大明带向何等恐怖的高度。
......
次日,应天府码头,天光大亮。
江面上的薄雾被阵阵沉闷的军号声彻底撕裂。上百艘吃水极深的楼船与沙船在太仓卫战船的严密护航下,浩浩荡荡地驶入内港。巨大的风帆遮天蔽日,将整个码头笼罩在一片巨大的阴影之中。
应天府尹和一众六部官员、户部的主事、大理寺的少卿,早已在码头上排成了长列。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朝廷大员,此刻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中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与期盼。
孝陵惊变的血腥气还没散,江南的捷报便接踵而至。
终于,在万众瞩目下,巨大的木制跳板轰然砸在石板码头上,水花四溅。
李景隆一身大红麒麟服,腰挎宝剑,迈着六亲不认的嚣张步伐下了船。他下巴微扬,眼神睥睨,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老子刚刚抄了半个大明”的极致狂傲。
他身后,两千名换装了全新鸳鸯战袄、眼神犀利的太仓卫精锐,手按刀柄,鱼贯而出,瞬间接管了整座码头。
“曹国公一路辛苦!”郁新连忙迎上前,目光却不住地往李景隆身后的船舱里瞟,“不知吴王殿下……”
“殿下昨夜已提前回宫复命。”李景隆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郁新的话,随即指着身后一字排开的庞大舰队,“本公奉殿下之命,押解江南查抄所得入京。郁尚书,让户部的司官们准备接库吧。”
郁新咽了口唾沫,声音微颤:“不知这数额……”
李景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语气随意:“不多。现银一千四百万两,黄金十五万两。还有八十万亩良田地契,以及各类珍玩字画三百余箱。”
此言一出,整个码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闻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
几名户部老主事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潮湿的地面上。
“还愣着干什么?搬啊!”李景隆大喝一声。
如狼似虎的太仓卫士兵冲上船舱,将一个个贴着封条的沉重樟木箱抬下跳板。木箱落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有几个箱子因为装得太满,盖子被震开一条缝,白花花的银冬瓜在清晨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李景隆站在码头最高处,望着一箱箱银子入库,嘴角慢慢扬起。
昨日,清流三魁伏诛。
今日,江南财富入京。
等奉天殿开朝,这满朝文武便该知道,谁才是大明真正的储君。
第100章 天命落定,皇太孙,朱允熥!
天光大亮,应天府的晨钟敲响了新的一天。奉天门外的白玉石阶上,文武百官早早便已按照品级列队等候。
若是放在几日前,这候朝的队伍里必定是文官们交头接耳,高谈阔论着哪位大儒的文章,或是暗戳戳地商议着如何在朝堂上参淮西武将一本。然而今日,整个文官阵营却像是被一场倒春寒冻透了的鹌鹑,一个个都缩着头,噤若寒蝉。
黄子澄、齐泰、方孝孺三位清流领袖的府邸连夜被锦衣卫贴了封条,太常寺、翰林院、国子监更是被抓得十室九空。更令人胆寒的是,东宫吕氏一族在一日内被武定侯长子郭镇血洗,据说连吕府家的蚯蚓都被挖起来剁成两半。
与文官集团的愁云惨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武将那边几乎要溢出天际的嚣张气焰。
凉国侯蓝玉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官服,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眸子肆无忌惮地在文官队伍里扫来扫去,仿佛在说:叫啊,今日怎么不叫了!
“哎呀,常升啊,你说这天儿也不算冷,怎么有些人抖得跟筛糠似的?是不是亏心事做多了,夜里怕鬼敲门啊?”蓝玉故意拔高了嗓门,那破锣般的嗓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震得几个品级较低的文官脸色煞白,却愣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常升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咧嘴一笑,配合着打趣道:“舅舅这你就不知道了,人家那是‘文人风骨’,风一吹自然就骨头发软了。不像咱们这些粗人,就知道在死人堆里滚,骨头硬得连刀都砍不进去。”
武将队伍里顿时爆发出阵阵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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