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册,鱼鳞图册,粮库账,盐课批条,一样不能少。”
“少一页,本驸马斩一个看库的。”
“少一本,本驸马先锁他全族,再以毁账欺君、阻挠钦差之罪,奏请族诛。”
殿内死寂,没有人敢喘大气。
郭镇提刀指向那些按着刀柄的衙役。
“谁敢阻挠交账。”
“谁敢毁坏账册。”
“谁敢私调兵马。”
他一字一顿道:“无需请旨,就地格杀。”
锦衣卫缇骑齐声暴喝:“遵命!”
声浪震得滕王阁梁柱都在微微发颤。
郭镇还刀入鞘,顺手拍了拍袖口上的金屑。
“肖环,走。”
肖环麻溜收起炭笔和麻纸,跟在郭镇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大步离开滕王阁。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王化才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险些瘫在地上。
“布……布政使大人。”他声音发抖:“这姓郭的软硬不吃啊!”
“若真被那姓肖的查出来……”
“闭嘴!”
陈德猛地转身,一耳光抽在王化脸上。
王化被抽得踉跄两步,却连吭都不敢吭。
陈德慢慢整理好被郭镇扯乱的官袍,眼神阴狠地盯着门外。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们不是要账册吗?”
王化一怔:“大人的意思是……”
陈德冷哼一声,“账册给他们,就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查了。”
第127章 火烧钦差
深夜,布政使司后堂。
王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额头上的冷汗将乌纱帽的边缘都浸湿了。
“陈大人,您真坐得住?”王化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五十万石的秋粮亏空,加上私自截留的三十万两盐课银!真要让那个肖环查出来,别说乌纱帽,咱们两家的祖坟都保不住!”
陈德稳稳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铜剪,不紧不慢地剪着烛花。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人顶着。”陈德放下铜剪,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封密信,随手拍在桌面上。
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只盖着一个极其隐秘的暗红色蟒纹印记。
王化瞳孔猛地一缩,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这是……那位的信?”
“太孙殿下最近在京城风头太盛了。”陈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幽幽,“之前搞了济南盐商就算了,如今又是搞什么考成法,又是大动干戈逼着士子学算学,现在还弄出了个内阁架空六部。他动了太多人的碗里肉,真以为大明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王化咽了口唾沫,不敢接茬。
“那位说了。”陈德手指重重地点在密信上,“太孙的刀既然伸到了江西,那就把这把刀折断。死一两个钦差无所谓,正好杀杀皇太孙的锐气。只要账册毁了,死无对证,太孙就算有天大的怒火,还能凭空把罪名扣到咱们头上?”
“可那是驸马爷,是武定侯府的人,如今又是太孙眼前的红人……”王化擦着汗。
“世事无常,南昌城这么大,这天灾人祸的这谁说得准?”陈德眼中杀机毕露,猛地站起身,“我已让指挥使张亮调动了南昌左卫的精锐。换上夜行衣,抹去军籍标记。今晚子时,钦差行辕,鸡犬不留!”
……
与此同时,南昌府西街,钦差行辕。
两百多口装满账册的红木大箱子堆成了小山。在郭镇的死亡威胁下,南昌府衙的差役硬是在子时前把三年来的所有账册全都搬了过来。
肖环坐在书案后,袖子高高卷起。他面前摆着一本特制的宽大账本,手中的炭笔在纸面上飞速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借:秋粮拨付十万石;贷:修缮水利工程。附录里却没有河道清淤的工料明细单,也没有役夫签押。”肖环双眼熬得通红,指着一本洪武二十五年的账册,气得浑身发抖,“驸马爷,仅洪武二十五年这一笔,他们就借着水灾的名义,虚报工料,硬生生把十万石秋粮做成了烂账!”
他又抽出另一本盐课司批条,“不止秋粮。盐课银、卫所军屯、赈灾米、河工料,全是同一套手法。”
“这哪里是南昌府衙,这分明是个贼窝!”
郭镇抱着那把绣春刀,斜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拔来的狗尾巴草。
他没看账册,只是一直盯着行辕外漆黑的街道。
太静了,静得连平日里该有的打更声都没了。
“查出来就好。”郭镇吐掉嘴里的草根,大拇指轻轻顶开绣春刀的护手,露出一截森寒的刀锋,“接下来,就看这群狗急跳墙的疯狗,敢不敢咬人了。”
话音刚落,行辕高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弓弦震动声。
这声音在普通人听来微不可察,但对郭镇来说,简直如同惊雷。
“敌袭!”郭镇暴喝一声,猛地转身,一脚踹翻肖环面前的红木大书案。“灭灯!举盾!”
厚重书案刚挡在肖环身前,几十支裹着火油的箭矢便破窗而入。
“夺夺夺!”
火箭扎进门柱,也扎进堆成小山的账册里。干燥的纸张遇火即燃,火势瞬间冲天而起。
肖环脸色骤变,扑过去就要抢账册。
“回来!”郭镇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拖到身后。
肖环却死死咬牙,伸手从火舌边缘拽出两本薄账,紧紧塞进怀里。
紧接着,沉闷的撞门声响起。行辕那扇厚实的朱漆大门被硬生生撞开,数百名蒙着黑面、手持大明军中制式斩马刀的暴徒,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入院内。
“连军用的斩马刀和神臂弓都拿出来了,南昌府这帮杂碎还真看得起老子!”郭镇看着这群明显训练有素的正规军,怒极反笑。
他将肖环往身后一推。
“护好你怀里那两本查出来的核心罪证!其他的烧了就烧了!”郭镇拔出绣春刀,刀锋在火光下折射出刺目的血光,嘶吼声压过了燃烧的爆裂声,“锦衣卫结阵!随爷爷杀出去!”
冲天的火光将钦差行辕映照得如同白昼。
“结圆阵!护住郭驸马!护住肖百户!”锦衣卫缇骑们拔出绣春刀,声嘶力竭地怒吼。
一百多名锦衣卫迅速收拢阵型,将郭镇和肖环死死护在中央。
可敌人太多了,五六百名黑衣人进退有度,三人一组,刀锋劈砍间带着明显的军阵杀伐味道。
“挡我者死!”郭镇双目赤红,率先杀入敌阵。
他手中的绣春刀化作一团雪亮的刀光。迎面一名黑衣人举起斩马刀狠狠劈下,郭镇身体猛地一侧避开刀锋,同时绣春刀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噗嗤!”
那名黑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大半个脖颈被直接切开,温热的鲜血喷了郭镇一身。郭镇顺势一脚踹断了另一人的膝盖骨,反手一刀将其钉死在地上。
“走!往北门方向突!”郭镇拔出刀,大声嘶吼。
肖环不会武功,可他死死抱着怀里的两本账册,紧贴郭镇后背,在刀光和火焰中踉跄前行。
战斗极其惨烈。锦衣卫虽然单兵战力极强,但在这种空间狭小、敌众我寡的围杀下,伤亡急剧攀升。不断有缇骑倒在血泊中,又立刻有剩下的人补上缺口。
就在郭镇刚刚砍翻两名堵路的黑衣人时,暗处高墙上,三把涂着黑漆的神臂弓已经悄无声息地锁定了他的后背和肖环。
“嗖!嗖!嗖!”
三支冷箭呈品字形,射向肖环的后心。
郭镇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疯狂报警。他余光瞥见那三点寒芒,根本来不及挥刀格挡。
“躲开!”
郭镇发出一声狂暴的怒吼,猛地转身,一把扯住肖环的肩膀将他狠狠甩向一旁。
肖环重重摔在地上,避开了致命一击。但郭镇却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冷箭的轨迹上。
两支箭擦着他的明光铠甲飞过,带起一串火星。但第三支箭却极其刁钻地穿透了铠甲的接缝,狠狠扎入了郭镇的左肩。
巨大的动能带着恐怖的穿透力,箭头竟然硬生生从他的后背透了出来。
“驸马爷!”肖环目眦欲裂,眼眶瞬间红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闭嘴!老子死不了!别停下!”郭镇死咬着牙关,额头上冷汗如瀑布般滚落。他一把折断了胸前的箭杆,强忍着撕裂般的剧痛,单手挥刀再次逼退了冲上来的敌人。
他整个人像是一个浴血的魔神,硬是带着残存的几十名锦衣卫,生生从行辕杀出了一条血路。
然而,当他们互相搀扶着冲到通往北城的街道时,心却彻底沉到了谷底。
远处的南昌城门已经紧紧关闭。城墙上火把通明,无数披甲执锐的南昌卫守军正虎视眈眈地注视着下方。整座南昌城,已经变成了天罗地网。
“这帮杂碎,是铁了心要造反了。”郭镇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色因为失血而变得惨白。
他没有强冲城门,那是送死。
郭镇带着仅剩的三十余名锦衣卫,退入街角一座石砌当铺。
当铺墙厚,门窄。是现在唯一能拖时间的地方。
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迅速写好了军报,用血漆封好,随后塞到身边一名身材瘦小的锦衣卫总旗手里。
“刘七。”
那总旗眼眶通红,单膝跪地:“卑职在!”
“你入城那日,摸过西水关的旧涵洞。”郭镇死死抓住他的衣领,声音嘶哑。“从当铺后院下暗渠,钻出去。”
“别回头,别管我们,哪怕跑断腿,也要找到驿站换快马!”
刘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驸马爷,卑职留下护您!”
“护个屁!”郭镇一巴掌抽在他头上,“老子还用你护?”
他将军报往刘七怀里狠狠一塞,“把血漆军报送回应天!”
“告诉太孙殿下......”郭镇抬头,看向当铺外越来越近的火把,咧嘴笑了笑,满嘴血腥味,“南昌府……”
“反了!”
刘七红着眼眶,重重磕了个头,将军报贴身藏好,转身消失在后院的夜色中。
第128章 你敢写,咱就敢认!
乾清宫内,熏炉里的沉香尚未燃尽,一丝一缕地绕着盘龙柱向上飘散。
朱元璋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正站在大殿中央,缓缓收起一套养生太极拳的起手式。这段日子照着朱允熥给的册子练下来,他那原本因常年伏案而酸痛的肩颈,确实松快了不少。
“皇爷爷。”
朱允熥大步跨过高高的门槛,手里捏着一个用血漆封口的竹筒,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让一旁伺候的王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不自觉地往柱子后面缩了缩。
朱元璋拿过热毛巾擦了擦手,目光落在那刺眼的血漆上,淡淡道:“南昌府出事了?”
朱允熥没有废话,直接将竹筒递了过去。朱元璋抽出里面的绢帛,一目十行地扫过。
“好大的胆子!”朱元璋将绢帛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案头的朱笔弹起老高,“一个布政使,一个知府,连带个地方卫所的指挥使,就敢调兵围杀当朝钦差!他们这是要造反吗!”
朱允熥冷笑一声,从袖口中又掏出另一封密信,平铺在朱元璋面前。
“若只是几个贪墨了秋粮的文官,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动用军用的斩马刀和神臂弓去杀一个当朝驸马。”朱允熥指尖在那封密信上点了点。
朱元璋低头看去,目光触及那枚蟒纹的瞬间,脸上的怒意奇异地停滞了一下,随后化作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里头,竟然还有他的事儿。”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朱允熥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脸上挂着一丝讥诮的笑意:“是不是他们觉得爷爷的刀不利了?还是仗着自己的身份,以为孙儿投鼠忌器,不敢杀他们?”
“放屁!”朱元璋猛地转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铜鹤香炉。香灰撒了一地,火星明灭不定。“咱的刀什么时候钝过?他既然敢伸爪子,咱就敢把他那双爪子连根剁了!”
老皇帝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杀机四溢。他猛地转头看向朱允熥,厉声道:“要不咱亲自去一趟江西?让他们睁开狗眼好好看看,咱尚能饭否!”
朱允熥看着须发皆张的老爷子,原本满腔的杀意反倒被冲淡了几分。他走上前,伸手将翻倒的香炉扶正,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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