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子不似郑明秋那般周全圆融,也不像陈玉霜那样锋芒外露,却自有一番内敛的风骨。
雪中立梅,玉人新妆,既写了她那份孤高的姿态,也暗暗点明了殿下眼中她的模样,
在一片寒色里独自开着,不争不抢,却让人移不开眼。
她把书合上,攥在手里,没有开口,但指节上的力道已经出卖了她。
殿下懂我啊。
三女都抬起头,看了看另外两人,各自攥着手里的书,谁也没有先开口。
晨风从巷口穿过来,把鸿胪寺门口那棵老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作响,
几片半黄的叶子打着旋落在马车顶上,落在她们脚边,谁也没心思去拂。
郑明秋最先回过神来,她转头看了看陈玉霜,又看了看张婉清,
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对,说“殿下才情惊人”显得轻了,
说“殿下真是有心人”又显得重了,何况她自己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陈玉霜倒是比她干脆些,她把那本《凡王词三百道》往怀里一揣,
也不乘车了,直接翻身上了马,居高临下地看了郑明秋一眼:
“郑姐姐,张妹妹,我先回府了,改日再约。”
她说完也不等郑明秋回话,一夹马肚就出了巷子。
郑明秋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街口,收回目光,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本诗集,
终于还是翻开,把那首《初见诗》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合上书,弯腰上了马车。
她坐在车里,靠进软垫里,闭上眼,那几行字还在脑子里转。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平,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张婉清最后一个走。
她把那本《凡王诗稿拾遗》收进袖子里,扶着丫鬟的手上了马车,
坐下来之后从袖中取出那本书,又翻到了那首写梅花的诗。
她又读了两遍,
念完之后她就这么坐着,像在回味什么,又像在等什么东西在心里落定。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把书合上,放回袖中,朝车夫说了一声:“回府。”
马车辘辘驶出巷子,汇入南市街上的车马人流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一路上,张婉清坐在马车里,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
车夫偶尔勒一下缰绳避让行人,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她也没怎么在意。
她想起在庄子上那些日子,自己总是走在最后面,不争不抢,不说话,也不往前凑。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发现凡王待郑明秋和陈玉霜渐渐随和起来,
说话时眼角带着笑,偶尔还会主动跟她们搭两句话。
到了她面前,便只剩下客客气气的一句“张小姐”,连多余的眼神都不落。
她当时只当凡王不待见她,心里虽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却也暗自松了一口气,心想不待见也好,免得到时候牵扯不清,省了麻烦。
后来回了京,她便不想再去庄子上了,为此,这些天,她的内心其实更加的失落。
昨天晚上,他父亲张知远把她叫到书房里问话。
“婉清,凡王庄子上到底有什么?”
张婉清当时没明白父亲的意思,只说:
“回父亲,庄子上……也不算什么稀罕地方,地方不大,不过挺热闹的。”
张知远看着她,
沉默了片刻,说道:“定远侯陈定邦那人你是知道的,说一不二,连陛下都敢顶撞的主,
在朝中从不轻易跟人走动,
他女儿在庄子上住了这些天,他不但没把人接回来,还送了八百柄刀,
今天又送上了千机门的陨铁剑,这些一点没背着人,他差点把那老脸都贴上去了。
郑鸿远就更不必说了,他是什么人?
他那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权衡,你让他主动去押一个没影儿的皇子?他连门都不会进。
就算已经被册封为了太子,他那样的人,也不会下多大注。
可你瞧瞧他这些天做的事?又是砖窑又是石灰窑又是酒庄,哪一样是轻飘飘的?”
张婉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没想过这些。
那些日子她只顾着揣摩殿下对自己的态度,压根没留意郑家,陈家私下里做了什么。
张知远看了她一眼,又开口了:“所以,我想知道,凡王庄子上有什么?
你这几天,闷闷不乐的,我也想知道你到底错过了什么?”
张婉清也知道父亲的性子,也知道他父亲的为人,不该说的,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
于是便不再绕弯子,提笔写道:“父亲可还记得外头那些传言?”
张知远先是一愣,随后也写道:“什么传言?”
“说凡王庄子上有宗师坐镇。”
“宗师?”
张知远微微皱了下眉,“就算有宗师,也不至于让郑鸿远那只老狐狸这般殷勤。”
张婉清沉默了一瞬,直接写下:“具体情况女儿也不甚清楚,但据女儿这些日子所见,
凡王身边至少有七位宗师,而且凡王殿下本人也是宗师。”
张知远提笔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没有急着接话。
张婉清想了想,又写了一句:“还有一件事。凡王庄子上能制出雪白的盐和糖,
不是外头那种泛黄带苦的,是真正的雪盐、雪糖。
另外还有一种叫味精的东西,加了之后,连最寻常的菜都能脱胎换骨。
天然居的菜,就是这么来的。”
她写完便放下了笔,等她父亲慢慢消化。
第198章 张婉清脑补,赵凡将突破
张知远在书房里坐了许久,最后对她说了一句话:
“婉清,你只是为父的次女,你为凡王正妃本就不可能。
为父不知道宗人府当初为什么选了你,但你既然被选中了,又去庄子上住了这些天,
在别人眼里,你就已经是凡王的人了。
为父知道你不喜争斗,可你不争,也得争,至少争个侧妃回来。”
张婉清当时没答话。
她知道父亲说得对,可她性子向来如此,不习惯争抢,也不习惯往前凑。
她宁愿站在人群后面,安安静静地当个旁观者。
但今早她还是强迫自己来了,直到拿到这本书,她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远。
她低头,目光又落回那本诗集上。
她翻开那页写梅花的诗,又读了一遍。
尤其那一行注解,“凡王观张家婉清于雪中立梅树前而作。”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那天她站在梅树前,殿下肯定就在不远处。
殿下看见了她,记住了她,还写下了这首诗。
而她从头到尾都没发现。
父亲说得对,她只是次女,宗人府为什么选中了她?
想必是殿下自己提的名。
以殿下表面上不受宠的身份,提名求娶一个次女,想必是费了不少心思吧?
说不定,郑家和陈家只是添头,殿下真正的目的是她张婉清。
对,肯定是,
殿下写注解,郑氏明秋,陈氏玉霜,到她这里,就是张家婉清,
看看,这就是不同。
殿下也真是的,什么三家择其一,明明是个想接近她借口,
想到这里,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忽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这些天在庄子上缩手缩脚的样子。
她也有些庆幸,庆幸自己现在读懂了殿下的心意。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往后不能再这样了。
赵凡自是不知道这些。
他们一行三人,加上王德茂和小顺子,一共五人,出了京陵城便打马疾行,
沿着官道一路往庄子方向赶。
深秋的官道上行人不多,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溜烟尘,
跑到庄子门口时,日头已经接近午时,
庄子跟几天前比,又变了个样子。
门口那老槐树的枝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横伸着,在晨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
门板是新漆过的,黑底红边,比赵凡走的时候鲜亮了几分。
守门的禁军远远看见他们一行,早早地站直了身子,抱拳行礼。
赵凡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老兵,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工坊的院墙已经合拢了,青灰色的砖墙一圈圈地围起来,把原先那片空地兜得严严实实。
盐坊的铁门紧闭着,门口连个闲人都没有,四个角的角楼上都有老兵守卫,
很显然,小东子已经在里面开工了。这周围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铁匠铺那边倒还热闹,一路走来,叮叮当当的锤声响了一路,隔着半座庄子都能听见。
可等走近赵凡休息的那处院子,声音便渐渐远了,像是被什么隔开了似的。
陈福达确实有本事,连这些细处都考虑到了。
在陈福达的安排下,那些还在四周忙碌的庄户们脚步也比赵凡离开时快了不少。
挑水的、推车的、扛木料的,来来往往,谁也不闲着,各做各的事,各走各的路,
那股子精气神跟赵凡刚来时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庄子的工坊这边,大约只有一百多人在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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