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子声此起彼伏,隔着江面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在挖河道?”甘宁身后的亲随凑上前,开口问道。
站在船舷边,
负责带路的江东士卒闻言点头应道:
“正是。姑溪河入江口的泥沙淤积得非常厉害。
水深不够,大船便开不进去。”
甘宁抬眼望去。
原本宽不过十丈的河口,已经往两侧拓宽了至少五丈有余。
原本浅得能看见河底的河道,现在已经被挖下去一人多深。
河岸边还堆着一排排竹笼。
每个竹笼都有半人高,里面塞满了石块。
民夫们正喊着号子,将竹笼逐个推下河底,
一层层码齐,
直到垒出一道半露出水面的石坝。
“这是在做什么?”甘宁指着竹笼石坝,开口问道。
士卒回道:“这叫束水攻沙。
就是利用竹笼把河道收窄,水流就会变急。
湍急的水流就可以河底的泥沙冲走。
过些日子,河道也就变深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
“其实不止这里,这条河连着的丹阳湖里也在清淤。
等这两处都清理干净,
大船就能从长江直接开进姑溪河。
之后便可以从丹阳湖直接转入水阳江,直抵宛陵城下。
往后再也不用在当涂卸货,然后走一段陆路再转运了。”
甘宁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修河筑堤的。
那些人大多都是官府征发徭役,被逼着来的百姓,基本个个都是面黄肌瘦,麻木不仁。
可眼前这些民夫,
虽然一个个汗流浃背,却没人偷懒耍滑。
反倒个个干劲十足,恨不得一个人当两个人用。
这种情况,甘宁倒是没见过了。
“这么多人,都是从各地征来的民夫吗?”甘宁开口问道。
“哪能啊。”士卒一听,顿时笑了起来,“这些都是雇来的百姓,干一天算一天的工钱。”
“挖得多、干得快的,还有额外赏钱。”
“这活计的工钱不是一般的高,而且还管两顿饭,许多人都是争着抢着来的。”
甘宁和身后的亲随听得暗自咋舌。
亲随算了算,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道:“这么多人,一天得耗多少钱粮啊?”
士卒没直接答,只是说道:“陆军师和糜别驾会筹算,主公从来不为钱粮发愁。”
“……”甘宁、亲随。
船只能就近靠岸,不能直接驶入河口。
毕竟那里正在搞基建。
“诸位,河道还没通,大船开不进去。”士卒拱手道,“得劳烦各位下船走一段陆路,到当涂渡口再换乘小船,走水阳江去宛陵。”
甘宁点头,率先踏上跳板。
两百部曲依次下船,跟着带路的士卒往当涂县城方向走去。
沿途路过几处乡里。
田地里的庄稼长得都非常喜人。
每块田地周围,都有水渠。
纵横沟渠之间,还有引水的竹渠顺着田埂铺开,一直通到各家的田块里。
路边偶尔能看到背着手巡视田地的老百姓。
他们看到士卒,都会主动笑着打招呼,丝毫没有畏惧躲闪的意思。
士卒也会挥手回应。
这又让甘宁等人对刘备的军队有了个新的认识。
走着走着,迎面突然跑过来几个半大的孩子。
孩子们身上穿着干净的短布衣,背上背着布缝的包裹。
顺着他们的来路望去,不远处,有一个大院子。
大院子门口站着两名年轻书生,正指挥着里面的孩子有序出来。
那几个孩子从甘宁等人身边跑过时,
甘宁听到他们似乎在念叨着“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他们这是……”甘宁开口问道。
士卒指着不远处的大院子回道:“他们都是刚从蒙学放学的孩童。
如今丹阳郡,各县都设了蒙学。
七岁到十二岁的孩子都能去读,不用交束脩。
笔墨纸砚,学堂里会提供,百姓家里只需要管孩子一顿午饭就行。”
甘宁身后的亲随,顿时瞪大双眼惊讶道:“白给读书?”
“何至于此!”士卒露出一副羡慕的表情,说道:“这些孩童读得好的话,还能去考崇文院。
一旦进了崇文院,那就相当于一只脚已经踏入了仕途!
甚至,还有机会像徐元直和诸葛孔明一样,跟着军师去前线打仗!”
甘宁听到这些,脚步都情不自禁的慢了半拍。
他出身巴郡土豪,家境富裕。
少年时在地方上为非作歹,组成渠师抢夺船只财物,崇尚奢华,人称锦帆贼。
青年时停止抢劫,熟读诸子。
曾任蜀郡丞。
他也清楚,寻常百姓家的孩子想读书有多难。
世家大族垄断了典籍和学问,寒门子弟连认字的机会都极少,更别说做官当差了。
而在江东这里,居然让普通百姓的孩子免费读书?
“这么多孩子读书,一年得花多少钱粮?”另一名亲随忍不住问道。
士卒还是先前那句话:“陆军师和糜别驾会赚钱,主公不愁这个。”
甘宁和他的亲随们不再说话,但心里都翻起了许多波澜。
他们从巴蜀出来,到过荆州内部,又来到江夏。
他见得多的,是赋税沉重,徭役繁多,遇到灾年,卖儿卖女的都有。
可江东这里,
百姓能吃饱饭、能赚钱,孩子还能免费读书。
两相对比,这差得真不是一星半点。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午时十分便到了当涂县城。
县城门口有吏员查验路引,一切都秩序井然。
进城之后,街道两旁商铺林立。
粮铺、布庄、铁器铺、酒肆,真是一家挨着一家。
街上行人往来不断。
挑担的货郎、赶路的商旅、悠闲的百姓,
他们个个神色安稳,丝毫看不出,如今正是天下大乱的情形。
甘宁越看越是心惊。
丹阳郡地处江东,
在他以前的印象里,
这里不过是偏远贫瘠的地方,比荆州南郡差老远了。
可如今亲眼所见,
宛陵还没到,只一个当涂县,
就比江夏郡治西陵还要热闹几分。
“甘校尉,渡口就在前面。”带路的士卒伸手示意,“船已经备好了,吃完饭就能动身。”
甘宁点头,跟着士卒往渡口去。
一行人在渡口的食棚里简单用了饭,随即登上等候在岸边的平底船。
这饭菜说是简单,里面却有酒有肉。
不过甘宁等人已经麻木了,
这地方实在是有点过于壕无人性了。
第204章 郭嘉、甘宁出征,明暗配合阴吕布
小船顺着水阳江往上游走。
两岸的田野、村落不断往后退去。
沿途能看到不少水车立在河边,
慢悠悠地旋转着,将河水一斗一斗提进岸上的沟渠里。
甘宁靠在船舷上,望着两岸的景致,一言不发。
他原本只是因为在江夏待不下去了,
想着江东有“旧识”蒋钦,过来投奔谋一条生路。
可这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让他心里的想法渐渐变了。
刘备的仁义之名不仅仅存在于人们的口口相传中,
更是存在于百姓生活的点点滴滴之中。
若是能在这样的主公麾下做事,看着这样的江东一步步变强,似乎也不错。
船行一日一夜,次日清晨,抵达宛陵城外的码头。
码头上早已有人等候。
为首的吏员快步上前,对着甘宁拱手道:
“甘壮士一路辛苦。
主公和郭军师已经在府衙等候,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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