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道成仙补红楼 第246章

  太太也时常摸着他的头说“好生读书,将来有你的前程”。

  那时候他觉得,这世上最好的事,就是永远这样过下去。

  可如今呢?

  老祖宗虽然还疼他,可他到底还是长大了,没了以前那般亲近。

  大姐姐回了家,第一件事是操心家计,第二件事是教训他读书,第三件事是替他向贾苮赔礼。

  而林妹妹......林妹妹已经许了别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只挂在廊下的鸟笼,看着热闹,其实里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宝玉?宝玉?”袭人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几分担忧,“你喝得有些多了,我扶你回去歇一歇吧?”

  贾宝玉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杯,酒液已经洒了大半在衣襟上。

  “不喝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平静了许多,“我想出去走走。”

  袭人犹豫了一下,想要跟上去,却被贾宝玉抬手拦住了。

  “就我一个人。”他说,“我就在园子里转转,不出门”

  袭人看了看他,见他神色虽有些颓唐,却不似方才那般激动,便点了点头:“那二爷早些回来,衣裳也换一件,仔细着凉。”

  袭人最后也去了宴席之上,将此事汇报给了元春。

  反正今天这事儿她们是不敢先汇报给老太太跟太太,不然早就已经闹腾起来了。

  贾宝玉没有答话,只转身往园子深处走去。

  袭人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总觉得被训斥了一通之后,宝玉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要是真被说了一顿,能够振作起来,也不是一件坏事......”袭人如此想到。

  ......

  七月午后的大观园,热风裹着蝉鸣,把人蒸得昏昏沉沉。

  贾宝玉沿着沁芳闸一路往东走,没有什么目的,只是不想停下来。

  他不想回怡红院,不想看见那些丫鬟们小心翼翼的眼神。

  他也不想再回到宴席上去,不想再看见贾苮那张从容不迫的脸。

  虽然没有表露,但他能够感觉到贾苮深藏在表面下的得意。

  可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竟走到了栊翠庵的山门前。

  那扇半旧的门扉虚掩着,檐角挂着铁马,在热风里叮当作响,倒比别处多出几分清凉意。

  贾宝玉站在门前,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庵中比园子里凉快许多,浓荫匝地,藤萝垂落,石阶上落着几片叶子,更显得此地清静。

  正殿里传来极轻的诵经声,平缓又清冷,像是山涧里的流水,不急不缓地淌着。

  他顺着声音走到殿前,便看见妙玉正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面前摊着一卷经书。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素白的衣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映得那眉眼愈发清冷疏淡。

  她大约是听见了脚步声,却没有抬头,只声音平平地问了一句:“谁?”

  “是我。”贾宝玉站在门槛外,有些局促,“妙玉师傅,我......我能进来坐坐么?”

  妙玉这才抬眼看了看他。

  一眼就看出贾宝玉今日不同往时。

  平日里的宝玉,哪怕心里头再烦闷,见了她也会先笑一笑,说几句俏皮话,再叹两声世道无常。

  可今日他站在那儿,眉眼耷拉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瘦瘦地立着,透着一股子没处着落的茫然。

  妙玉没有多问,只放下佛珠,起身走到茶案边,提起那把紫砂小壶,慢条斯理地沏了一盏茶。

  “进来坐吧。”她说,“茶刚沏好。”

  贾宝玉应声跨过门槛,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他端起那盏茶,却没有喝,只拿在手里出神。

  妙玉也不催他,只重新捻起佛珠,继续念那卷经。

  殿里安静了好一阵,经文的声音流转,让人心思空灵。

  “妙玉师傅,”贾宝玉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妙玉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语气依旧淡淡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贾宝玉低下头,想到没了林妹妹,“......就是觉着有些没意思。”

  妙玉没有急着接话。

  她打量了贾宝玉片刻。

  见他眉眼间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郁气。

  这不是平日里那故作无病呻吟的闲愁,而是真真切切地撞了南墙。

  “你今日去赴宴了?”她问。

  贾元春也给她送来了请帖,并没有漏了她,只是妙玉自己没去。

  贾宝玉点点头:“去了。”

  “被说了?”

  “嗯。”

  妙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她向来不好打听别人的私事,也不想掺和这府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恩怨。

  只是见贾宝玉这副模样,到底还是多问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贾宝玉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窗外那片被热风吹得微微颤动的竹影,想起了潇湘馆的竹子。

  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想......要不出家,随妙玉师傅修行?”

第224章 临渊生退意,无能堪第一

  贾宝玉是什么人?

  “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

  “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

  父亲贾政嫌他不务正业。

  母亲王夫人称他“混世魔王”。

  宝钗也曾戏称他“无事忙”。

  如此人物,突然说出要随人出家修行,岂不可笑?

  关键是如果真找了寺庙当中的大师,主持剃度也就罢了,算你有几分诚心。

  偏偏找的却是一个带发修行、貌美如花又知性美丽的妙龄女尼。

  嘿。

  这话放在别人眼中,就和那些贵族找来女道女尼养在家中亵玩,有何区别?

  当然这些贾宝玉自己是意识不到的。

  他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可又觉得,这话说出来之后,心里头反倒松快了些。

  而且越想越觉得这真是一个忘却烦恼的好办法。

  咚的一声,敲击木鱼的声音停止。

  妙玉捻佛珠的手也停了下来。

  她转眸看着贾宝玉,那目光里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嘲笑,只带着一点极淡的审视。

  同时也有一些隐藏极深的厌恶。

  贾宝玉这话让她想起了在苏州时,也曾有一些觊觎她的权贵子弟说过同样的话,用这话来调戏逗弄她,意图接近。

  至于贾宝玉是不是也有这种意思,无论是有心还是无心,妙玉终究是有了些影响。

  “你想出家?”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你可知出家意味着什么?”

  “知道。”贾宝玉迅速接话,语气同样恢复了几分意气,“要守戒律,要放下尘缘,要青灯古佛过一辈子。”

  “你放得下?”

  “这有什么不......”

  这一问,还真就是问住了他。

  放得下吗?

  受了委屈,想要逃避,所以想着出家,青灯古佛,没有烦恼。

  然而稍稍冷静一下,仔细一想。

  他放不下老祖宗和太太无微不至的宠爱,放不下园子里的姐妹们,放不下那些花花草草、诗酒唱和。

  这红尘里的许多许多,有太多是他突然间发现自己割舍不了的。

  可一想到林妹妹已经订婚,将来要嫁作他人妇,他又觉得这红尘里好像也没有太多属于他的东西了。

  此刻贾宝玉心中既想着避世离尘,免受这些烦恼;又割舍不下红尘中的荣华富贵、柔情蜜意与关心爱护,纠结不已。

  “我......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我不知道。”

  妙玉看了他许久,心中有了点定论。

  贾宝玉对她倒是没有其他权贵子弟那般淫邪的想法。

  但也确实是个优柔寡断,无用无能的世家公子哥。

  这般人物身份虽然是够了,但她心里却并不喜。

  那么想必自己师傅临终前说的“结果”,应该不会是贾宝玉了。

  毕竟自己都不喜欢他,又怎么会有结果呢。

  唔,那总不会真是贾苮吧?

  想到那天大雨,栊翠庵联句,妙玉也有些心神不宁了。

  两人沉默半天之后,才回神过来,强作镇定。

  重新捻起佛珠,拨了一粒,又拨了一粒,直到那串珠子在她指尖转过一圈,才开口:“宝二爷,你今日心里头乱,说出来的话,未必是真的。”

  贾宝玉抬起头看她。

  好像在等对方给他想一个借口。

  因为在刚刚的沉默当中,他也隐隐间有那么一些后悔,粗茶淡饭,无人相伴,是他这富贵闲人能忍受得了的吗?

  “你若真想出家,不必来问我。”

  妙玉的声音淡淡的,隐约多了点疏离,不过却也正是因为这一份疏离感,让她在贾宝玉面前更多了一点世外高人出尘之意。

  “你该去问你父亲,问你祖母,问你那些舍不得你的人。

  他们若是不舍得你,你便是剃了头,也还是放不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若只是想躲清静,那倒不必出家。

  大观园中有玉皇庙,达摩院,栊翠庵,皆为荣府产业,你何处不能去?总有能让你心神沉静的。”

  贾宝玉怔怔地看了妙玉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出来,那笑容有些涩:“妙玉师傅,你说话真有意思。”

  在外,贾宝玉或许不懂人情世故,但在和一些美女们聊天,那他可就敏锐得多了。

  他自然察觉到了妙玉细微的变化和语气。

  不过对方没有顺势接受,他还悄悄松了口气。

  真要是自己一时赌气,在这里剃了头......

  让父亲和母亲知道了,恐怕一个要被气得再把自己揪出来打一顿,另一个怕要气出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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