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儿点点头应下退去。
紫菱洲里,迎春正坐在廊下翻着一卷经书,听见司棋说起金钏的事,也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看书。
倒是邢岫烟听说此事之后和司棋聊了一会儿。
她偶尔做梦,都是梦到贾苮,难免不让她心中生出别样心思。
只是知对方已和宝钗订了婚,只能隐藏在心底,不过还是想多听听关于他的事情。
司棋和迎春这二木头实在没什么可聊的,如今来了个邢岫烟,正是找到了话搭子。
秋爽斋里。
探春站在窗边,目光微微沉凝。
这婚事肯定是有蹊跷的。
若真进了荣府的门,只怕不是良配。
可她没有立场开口。
她毕竟是二房的女儿,又是未出阁的姑娘,在兄长的婚事上,她即便有心提醒,也说不上话。
省亲别墅里,元春正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许久没有翻页。
她今日精神已经好了许多,气色也恢复了几分,只是到底大病初愈,身子还带着几分倦意。
抱琴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正低声同她说今日府里那几桩事。
“……苮大爷替金钏求了情,太太已经应下了,叫管事婆子把身契送到衔珠府去。
还有一桩事,说是苮大爷替宝玉相看了一门亲事,是皇商夏家的女儿。”
元春手里的书卷微微一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涩意:“宝玉呢?他今儿又在做什么?”
抱琴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宝二爷......还在屋里头闷着,太太发落金钏时,他一句话都没说。”
元春垂下眼帘,半晌没有说话。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宫里时,宝玉托人带进来的那封信。
那时他才多大?七八岁罢?
字都写得歪歪扭扭,信上却写着:“姐姐在宫里可好?我想吃姐姐做的桂花糕。”
那时她觉得这个弟弟天真又可爱,虽然贪玩,却有一颗纯净的心。
可如今呢?
他长成了少年,却依旧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只会躲在女人裙摆后面,遇事便缩起头来,连一句替丫鬟分辨的话都不敢说。
若说他本性如此,倒也罢了,可他不该一边享受着丫鬟们的照顾,一边在她们被责罚时一言不发。
如此怎能顶门立户?
“抱琴,你说宝玉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抱琴听出她话里的失望,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元春没有等她回答,只轻轻呼出一口气:“罢了,他想怎么过,便怎么过罢。我这个做姐姐的,也管不了他一辈子。”
第249章 玉旨降朱门,嫡女落旁支
贾苮这边救了一个命运多舛的丫鬟,与此同时,皇帝皇后那边也没闲着。
皇城深处,凤藻宫的偏殿里,皇后正端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新整理好的牒文。
她看完后,轻轻将牒文搁在案上,眼神中稍稍有些为难。
“有些麻烦,好在身份超然,问题不大。
况且陛下正要以荣府杀鸡儆猴,倒也能够行得通。”
皇后若有所思,在脑海中构建这一系列事情发生后的结果。
她当然知道皇帝的意思:对贾苮既要拉拢又要打压,而荣府则是迟早要出去的,正好用来震慑其他旧贵族。
而元春,无非是他们选中的那颗棋子罢了。
作为从宫里出去的旧人,同时又是荣府的大小姐,却被指给旁系崛起的贾苮。
其中讽刺打压的意味,不言自明。
想必那些聪明一点的家族都知道该投向哪边。
毕竟如今的太上皇,一心想着修仙,可是越来越不管朝政,越来越不阻碍皇帝行事了。
只不过皇帝做事,好歹讲个名目。
她贵为皇后,一国之母,也是一样。
明面上说是元春一直未嫁,有损皇家颜面,但却又指给同姓的贾苮,显然容易引起非议。
好在同姓不婚这种事情也有几个方法可规避。
最为权威的当然是皇帝下旨钦赐。
这是最直接、最权威的方法,属于最高皇权对世俗礼法的碾压。
唯一一点就是皇帝要被人诟病不讲礼法。
可这本来就是为了杀鸡儆猴,打压那些不听话的人。
怎么做都会迎来骂声,启祐帝自己都说了他会出面扛下来,因此倒也不怎么在意。
至于其他方法嘛,都是下下之选。
什么族谱除名或者改名换姓。
又或者并不指婚,只是变换身份,比如接到家中给贾苮当义姐之类的。
但是那样一来,可达不到他们夫妻俩的要求。
还有的方法便是贾苮分宗另立,从大族当中分出去,自己独成一脉,这就同姓不同宗了。
但是贾家虽然要被打压,可烂船也有三斤钉,贾苮估摸着不会放弃诸多好处。
至于最后一种,自然就是民不举官不究,不告不理,也是时下大多同姓为婚的寻常处理方法。
皇后思来想去,也就觉得第一项和最后一项,最适合此举。
“来人。”皇后唤了一声,“传本宫懿旨,就说本宫记挂她的身子,要替她做主安排一桩合适的亲事。”
......
凤藻宫的旨意来得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快。
元春从荣府归来的满打满算不过两月。
京中各家还在观望揣摩圣意呢,皇后那道措辞温和却尽显帝后二人态度的懿旨便已拟好。
本该是由宫中嬷嬷出来宣读,但这回却是夏守忠亲自捧出宫门,一路仪仗随行,直往宁荣街而去,更可见此次也是启祐帝的意思。
京城当中没什么新鲜事,更别说夏守忠的排场还摆在那里,有多的是人盯着皇上的反应。
所以前脚圣旨到,后脚消息就跟长了腿似的传开。
此时不过两天而已,正值七月末八月初,日头正烈,天气炎热。
王夫人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
前日金钏一事虽已了结,可她心里那股不痛快却未散尽。
总觉着自己在这府里的威望一日不如一日。
邢夫人又老是在她面前阴阳怪气,可就是反驳不了。
丫鬟金钏的妹妹玉钏新被调来跟前伺候,此时正轻手轻脚地替她打着扇子,一个不慎手劲大了些,扇出的风扑在王夫人面上。
她下意识的就想克制,但又想到贾苮,便忍了下来,眼皮未抬,语气沉沉:“用心些。”
玉钏吓得一哆嗦,连忙放轻了力道。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婆子慌慌张张的禀报声:“太太!太太!宫里来人了!夏公公亲至,说是有皇后娘娘的懿旨要宣!”
王夫人猛地睁开眼,浑身的倦意一扫而空,霍然坐起身来:“你说什么?!”
那婆子喘着气又重复了一遍,王夫人已经顾不上追究她方才是否听清了。
一面吩咐玉钏替她更衣,一面叫人去通知贾母和贾政。
她心里头飞快地转着念头:又是懿旨?
莫非元春那丫头在宫里时还留了什么旧情?
又或是圣上改了主意?
不管如何,皇恩浩荡,不可怠慢。
荣府中门大开,香案铺设,阖府上下凡是有头有脸的主子尽数聚到了正厅前。
贾母被鸳鸯搀着,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在主位站定,旁边是贾赦、贾政、王夫人、邢夫人,后面依次是贾琏、王熙凤、元春、宝玉、李纨、探春,连贾环和贾琮都被叫了出来,在廊下候着。
其余下人、门客等尽皆在旁,此处不用赘述。
夏守忠捧着明黄卷轴跨进门槛时,满院肃静。
他先是朝贾母颔了颔首,又扫了一眼在场众人,随即展开懿旨,尖细的嗓音在午后的热风里清清楚楚地响起来:
“皇后懿旨:荣国府贾氏元春,淑慎端庄,温惠秉心,在宫数年勤谨无过,今归家已有时日,年及婚配,理当择良而适。
闻衔珠府贾苮,德行纯厚,才识超群,堪为良配。
特赐贾元春为衔珠府贾苮之侧室,择吉日过门,以彰皇恩。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定时,满院寂然。
贾母扶着鸳鸯的手微微发颤,嘴唇翕动了几下,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多少圣旨恩典,却头一回听见自家嫡亲的孙女被指给旁支子弟为妾的。
这简直是要把他们的脸往地下踩啊!
虽说贾苮如今风光无限,二品道官加男爵爵位,可到底是从贾家旁支那摊烂泥里爬出来的后生。
元春再如何落选,再如何年岁大,无人敢娶,那也是正经国公府的小姐,竟去做妾?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更是天大的羞辱!
一时之间两眼昏昏,灼气照面,差点站不住,仰面倒去。
可贾母还真不敢以装晕逃避,这等事无论如何羞辱,明面上都是皇家恩典。
你如此排斥,是何居心?
周围不仅有着小黄门,还有着随行鱼龙卫呢!
她只能强撑着见礼。
而贾政的脸色同样难看得紧。
他攥着袖口,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却终究没有说出半个不字来。
虽然在官场中没什么作为,但好歹也浮沉多年,岂能不知这道懿旨的意义?
皇后亲自赐婚,连个商量的余地都不给,便是明摆着要拿荣府做筏子。
若他当场驳了,那便是不敬皇后;可若应了,荣府的脸面往后往哪里搁?
王夫人站在他身侧,脸色同样也是难看的紧,手中佛串早就被捏成一团。
她心里此刻翻涌的滋味复杂至极。
站在整个荣府的层面上来看,元春若能攀上贾苮,荣府与衔珠府便成了姻亲,往后荣府若有难处,贾苮总不能袖手旁观,这是一桩好事。
可妾室啊......元春到底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女儿!
是贾家正经的嫡长女!
竟连个平妻都没落着?!
之前她还心中嘲笑妹妹薛姨妈的女儿,只是当个平妻,就高兴的跟什么似的,一点没有见识。
结果现在再看看自己女儿呢?
有心说两句狠话,却也知道对面夏守忠身份,不是她能随意撒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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