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吃什么东西了,现在光喝水肚子都已经填饱了。
在这里坐着观察这么久,得亏端着碗喝水以作掩饰,不然早就给人发现端倪了。
盯了这么久,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街对面那间赖记布店,一直和旁边的贾家布庄作为对比,计算着人流。
铺子门板半掩,偶尔有人进出,都是熟客模样,与掌柜说上几句便走了。
那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穿了件酱色绸袍,腰间挂着一只沉甸甸的荷包,走路时步子一晃一晃的像只大鸭子,瞧着不像是卖布的,反倒像个小财主。
贾芸认得出那人。
以前荣府在城西有几间绸缎铺子,他替赖大跑腿送过几回信,见过这人一面。
他姓胡,是赖大的妻舅,赖家在外头经手的产业,多由他出面打理。
而盯了这么久,除了计算人流之外,也终于有了点新发现。
有一个不像是来买布的小伙计,扛着包袱过来了。
胡掌柜也没怎么急,放人进去之后,反而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
说了几句闲话,随后才转身进了铺子。
没过多久,便有伙计出来,怀里抱着个不大的包袱,和刚才那个可不一样!
贾芸觉得此事定有蹊跷。
好端端的鬼鬼祟祟,怕不是收到了什么消息?
便放下茶碗,丢了几枚铜钱在桌上,起身跟了上去。
贾芸不是什么鱼龙卫的高手,没那么多跟踪人的手段。
但好在那伙计也不是什么高人,只是寻常百姓,稍有警惕,但也就那样,并没有发现隔了半条街的贾芸。
于是两人便这么一前一后,走了一条街。
那伙计拐了两道弯,进了一间挂着“晋丰号”招牌的当铺,约莫一盏茶工夫便空着手出来了。
“这家店好像也是赖家的?转移来转移去的,狡兔三窟是吧?连当铺都有,真是......”
贾芸在街角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等那伙计走远了,也没有继续跟着了。
他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想。
赖家要转移账目,靠的是这间当铺做中间。
布店收进来的货、铺面上的账面,都能通过当铺走一遭,是多是少,那不就是一张嘴的事,然后就变成一笔笔干净的钱款了。
而且当铺嘛,其中利润多少,那不就随着心意填了?
那被送进去的包袱里装的,这般看来估计就是账册了,或许也有其他东西,不过反正最后都成了编号数字,查起来肯定更加费劲。
怕打草惊蛇,贾芸就回到了荣府账房。
薛蝌还在案前翻着那些旧账,见他进来便抬起头来,目光带着询问。
贾芸在他对面坐下,又见左右都是自己带来的人在翻看查账,才压低声音说道。
“赖家把铺子上的账目送到晋丰号去了,多数东西也以当铺做中间周转。
那间当铺在东城,门面不大,大约是赖家自己人开的。
不过他们敢开当铺,实在有些奇怪,也不知是用谁的名头。”
薛蝌微微一愣,随即也明白过来:“你是说咱们还去当铺那边查?”
“查不了。”贾芸摇了摇头,“当铺不比商铺,哪会轻易让人翻账目,真去了的话,反而打草惊蛇,说不定又转移了。”
薛蝌也懂,皱着眉头想了想:“那就不从当铺入手,不过却可以将此事告知苮大爷。
奴才在外开当铺,必定是借家主名声,此事大爷应该可管。”
贾芸点点头:“另外赖家铺子里的胡掌柜我方才也看了。
他有个习惯,午饭后会去街口的茶馆坐一坐,跟几个常客说话。
那种茶馆里人多口杂,说不定能听到些有用的。”
薛蝌一听,也是瞬间秒懂:“那就换班,正好我这生面孔过去,也不叫他们生疑。
我就先去茶馆听一听,若是有什么消息再说。”
两人商量定了,便也不再在账房多留。
让下人将那些算漏出来该补缴的碎银两,给单独记录出来。
数额虽然不大,不过也可以恶心一下赖大,表面上还能当是走个过场,让他们放松警惕。
贾芸将那些旧账册归拢好,又吩咐留守的衔珠府下人继续看着动静,便与薛蝌一道离开荣府。
在外边,两人就要分道而行。
一个回复汇报,一个先去茶馆探听。
只不过还没走远呢,两人就看见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巷子里驶出,车帘低垂,看不出里头坐着什么人。
但贾芸认得车辕上坐着的小厮,是赖大身边跑腿的。
马车往城东的方向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依旧各自行动。
贾芸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进了衔珠府侧门。
他去前院寻了甄士隐,将今日所见简略说了一遍。
甄士隐听完,沉吟了片刻,摸着胡须缓缓说道:“寻常手段而已,赖家将账册转移来转移去,更说明他们心虚。
不过是故布疑阵罢了,他们调度的越多,反而越容易出现纰漏。
照你那么说,那胡掌柜是个爱显摆的人,酒后容易漏话,灌他几壶酒就什么都知道了。”
贾芸点头应下,又问了一句:“那晋丰号那边的账目,若是咱们拿不到,该怎么处置?”
他们虽然是去查账的,但也只是查荣府里赖家的账,像外边正儿八经开起来的当铺,可没挂在赖大名下,他们没那资格呀。
甄士隐想了想,目光落向窗外:“当铺......小事一桩,大爷自有办法。你只管把胡掌柜摸清楚就行。”
贾芸便不再多问,告退出来。
甄士隐便给贾苮汇报了进度。
本来此事应是锻炼两年轻人的,但是赖家的人把账目转移到外边去,这不是跳出规则在玩儿吗?
你既然不遵守规则,那我还遵守啥呢?
贾苮便开了神通,神识覆盖查看了一番,于是一切悉之于心。
发现了赖尚荣,也发现了那当铺是挂在他的名下。
啧,小伙子日子过得不错嘛。
不过你这吸着咱贾家的血,还一副要不完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虽然你想着读书做官,搞一番事业,苮大爷很欣慰。
但是你这忘恩负义,背后里搞小动作,苮大爷就很不开心了。
贾苮密切探查之下,很快就发现了赖尚荣送给赖大的信。
只需略施手段,搞到手中即可。
对贾苮而言,杀个人简简单单。
不过光明正大的把赖家贪了这么多的钱给占了,这才是需要点操作。
不然自己忙前忙后的,最后赖家把钱全吐出来,肥了荣府,那不是闹笑话吗?
赖尚荣那奢靡的样子,没有个十万,也有个八万家底,甚至更多。
光一个玉钏......王夫人不会以为她值这么多钱吧?
次日午后。
贾芸与薛蝌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绕了两条街,进了胡掌柜常去的那间茶馆。
茶馆不大,摆着七八张方桌,靠墙的灶上坐着几只黑铁壶,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胡掌柜果然坐在靠窗的那张桌边,面前搁着一碟花生米、一壶热酒,正与同桌的两个中年人说着话。
贾芸和薛蝌在角落里坐下,也随大流要了花生米和热酒,没有多看胡掌柜的方向。
茶馆里人声嘈杂,两人也不急着听什么,只慢慢地喝着茶。
过了点时间,胡掌柜大约是喝了几杯酒,声音比方才大了些。
贾芸听见他说起城南的铺面租金,又说起城外庄子的收成,话语间带着几分得意的腔调。
“赖家那位小爷,可真是好福气。”同桌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笑着接话,“城外那六十亩地,光是一年的租子就够寻常人家吃上好几年了。听说他还要考功名?”
胡掌柜摆了摆手,酒气上头,声音又高了几分:“考功名算什么?赖家那位小爷的排场,比那些正经的官家子弟也不差什么了。
他那院子里养的画眉鸟,一只就要十两银子!
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精挑细选的?
要我说,好多人吃的还没那鸟好呢!”
同桌的两人连声附和,又劝了几杯酒,语气满是巴结。
胡掌柜酒意渐浓,话也越发多了起来,从赖尚荣的吃穿用度说到他新置的皮袍子,又从皮袍子说到城外那六十亩地的收成,口无遮拦。
周围人倒是习以为常,显然经常听他吹嘘。
贾芸二人都没想到如此轻松,一个劲儿的在记。
等胡掌柜终于起身离席,晃晃悠悠地出了茶馆,贾芸才朝薛蝌点了点头。
两人结账出来,走了一段路,确认无人跟随,贾芸才压低声音道:“城外六十亩地呢,赖家在外头置了多少产业不好说,但这地是跑不掉的。”
薛蝌应了一声:“我去一趟城外的田庄,把那一带的情况摸清楚。
若是赖家的地占了不该占的,就有文章可做了。”
两人还不知道贾苮已经使了手段,截了赖尚荣小厮书信,这忙得热火朝天。
不过他们也觉得乐在其中,浑身都是干劲儿。
贾苮本也就是想锻炼锻炼他们,自然也没干扰,任由他们继续折腾。
反正多一些证据总是好的。
于是商量妥定之后,两人又分道而行。
薛蝌去了田庄。
贾芸回衔珠府。
此时已是午后。
贾芸先去前院向甄士隐回了话,将茶馆里听到的说了一遍。
甄士隐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让贾芸先回去歇着,然后转身往后院去了。
甄士隐穿过回廊,在书房外站定,请丫鬟通传。
贾苮正在看赖尚荣的信呢,听见甄士隐来了,便让人进来。
甄士隐进了门,将贾芸今日的发现说了一遍:“胡掌柜酒后说了不少话,城外那六十亩地是赖尚荣名下的。
奴几辈祖上皆无余财,哪来的地,来路必不干净。
另外晋丰号那边也是借其之名开设,而且也存着赖家转移的账目。”
贾苮听完,将赖尚荣的信递给甄士隐看看。
“老先生,你说这给赖家安个什么罪名好呢?”
第348章 早请贾神仙,悔放白眼狼
王夫人再次提出要查赖家,是在腊月十五的午后。
这日子好啊,不上不下,不早不晚。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收到了隔壁传来的各种证据,这才信心十足,于此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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