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大阪。
河合耆三郎首先拜访了住友家的宏伟宅邸。
在住友家的广间内,河合对当主住友吉左卫门陈述:“北海道石狩之煤,质优易采,如今月产已逾五百吨。
若得资金扩充矿井、改善运输,产量翻倍指日可待。
我家总督诚意邀请阁下亲往视察,共商开发大计。”
住友吉左卫门抚须沉吟。
如今之局势可见幕府摇摇欲坠,萨长气势正盛。
他现在投资北海道,等幕府战败,那他这投资会不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煤田的利润诚然诱人。然则……”他抬眼看向河合,“时局动荡,幕府倾颓在即,若萨长得势,北海道的事情,你们还能作数吗?”
他微微摇头。
“此事,容老夫再思量。”
河合身子前倾,继续劝道:“住友大人所虑,自然在理。
但有一事须明鉴,那就是我家总督大人,与萨长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纵使幕府这面大旗倒下,总督大人也必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更何况,去年长州虽破幕府大军,却在石州口败于总督大人之手,此非虚言,人尽皆知,世人皆称我家总督大人乃幕府之盾。”
“凭此战力,北海道岂是易与之土?所以住友大人无需担心自己的投资打了水漂。”
住友当然知道这一点,当时他得知战报情况后,还和三井他们当做谈资聊了许久。
风险与利润并存,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当然乐于投资。
若北海道真能屹立不倒,石狩的煤,便是流淌的黑金。
他缓缓点头道:“好,既然柳生总督盛情邀请,鄙人深感荣幸,定当前往拜会。”
河合说服了住友,随后就去拜会三井。
在三井家,河合则着重描绘了北海道的稳定与贸易前景:“箱馆至札幌铁路已成,货物周转迅捷。
石狩平野开垦顺利,明年粮产可观,总督府锐意兴业,正需金融汇兑之支持。
眼下时局,何处能寻得如北海道般秩序稳固、资源丰沛之地进行长期投资?”
三井高福闻言,眼中精光闪动。
天王寺屋等豪商,亦被“扩大毛皮专营权”、“参与新港建设”等提议所吸引。
这些豪商彼此互通声气,皆知对方收到了邀请。
他们清楚,柳生此刻邀约,必是急需资金。
这可是压价、获取特权的好机会。
正如住友吉左卫门对三井等人所言:“雪中送炭,价码自然不同。
北海道乃是一块已烹至半熟的肥肉,此时下箸,正是时机。”
十数日后,数艘悬挂着各家商号旗印的华丽轮船相继驶入箱馆港。
住友吉左卫门、三井高福、天王寺屋当主等关西财阀巨头,带着账房、顾问、护卫,踏上了北海道的土地。
箱馆街头整洁,港口装卸有序,通往市区的道路已是坚实平整的水泥路面,令见惯了本州颠簸土路的豪商们暗自惊讶。
住友吉左卫门与并行的三井不约而同地驻足。
三井抬手虚指脚下灰白平整的道路,又望向远处井然有序的港口:“这路竟平稳如町屋内的榻榻米,车辆行过,几乎不闻杂音,亦无尘土。”
身后另一位来自近江的豪商忍不住弯腰,用手掌按了按路面。
“坚硬如石,却又浑然一体,这是‘水泥’?鄙人在横滨见过洋人试用,未想此地已铺陈得如此广阔!”
住友缓缓颔首,目光扫过周边:“何止道路,诸位请看,市街布局方正,屋舍俨然,地上竟不见惯常的污水秽物。
连港口力夫装卸,都依序而行,无争抢喧哗之象。”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深长的意味:“此非仅有财力物力便可成就,规划、律令、执行,缺一不可,柳生总督治下,井然有别于常。”
三井低声接道,语气已从惊讶转为叹服:“初闻‘虾夷地’,只道是蛮荒边陲,今日亲眼得见,其市政之整饬,竟远超本州许多繁华港町。
单看这卫生与路政,便知柳生总督的眼光与手腕俱是超卓。”
几人交换眼神,此前对于投资风险的重重犹疑,在这片坚实、洁净而充满秩序的土地面前,之前半信半疑的心思,消散了几分,他们有些期待接下来的商业谈判了。
这时候,河合耆三姗姗来迟,他带着歉意的笑容上前来:“哈哈哈,几位,抱歉抱歉,在下来迟了。”
住友回礼道:“河合大人客气了,未曾想北海道这等荒蛮之地被柳生总督治理成了繁华之地,老夫佩服佩服。”
河合点头道:“住友大人所言甚是,如今北海道各地安居乐业皆赖于总督大人指挥。
各位,总督大人目前有些忙碌,还请诸位见谅,在下先带各位去旅馆休息。”
住友等人自然没有急于去见柳生。
一行人抵达下榻的贵宾馆舍后,他们更是感受到了不同于本州局势紧张的氛围。
这里忙碌却从容,仿佛乱世中的一片异域。
安顿好住友几人后,河合就返回总督府,向柳生汇报情况。
河合回到总督府,在办公间内向柳生复命。
柳生听罢,目光未离桌上的地图,指尖在札幌与箱馆之间划过。
他抬起眼,看向河合。
“这几日,你带他们好好看看箱馆。
港口、工厂、市街、学校,皆可一览,之后,安排他们乘火车前往札幌,让他们见识一下火车。”
“是,属下明白,定让他们看清我北海道之盛况。”河合应道。
柳生微微颔首,继续道:“待他们自札幌返回,行程终了时,选一处视野开阔之地,届时,我会亲自去见他们。”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我会带一支步兵队同往。”
河合一怔,下意识问道:“带军队前往?大人,这是为何?是否可能令诸位先生感到压力,反而不美?”
柳生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你带他们看码头、看铁路、看街市,是让他们看见‘利’,明白投资于此,确有丰厚回报可期。”
“而我带军队去见他们,是让他们看见‘力’。”
“让他们亲眼目睹军容整肃、枪械精良,让他们明白,支撑这份繁华与秩序的,不仅是规划与律令,更是足以捍卫这一切的武力。”
“投资的信心,源于对回报的预期,亦源于对资产安全的判断。在如此时局下,后者,或许更为关键。”
河合眼中恍然之色闪过:“属下愚钝!大人深谋远虑,非属下所能及。”
他语气坚定地说道:“请大人放心,属下必妥善安排,定让此行每一步,皆收预期之效,不负大人所托。”
第127章 北海道的见闻
翌日,河合便引领众豪商游览箱馆。
晨光洒在洁净的街道上,河合走在稍前的位置,以手示意,开始了他的导览。
“诸位请看,”他指向两旁错落有致的建筑,“箱馆市政,讲究‘和洋并举,各取所长’。
这些保持完好的日式町屋,多为原有商户与住民所用,规制严整,防火隔间皆依古法,是为存续我日本之风骨。”
他的手指转向那些红砖或灰石砌成的西式楼房。
“而那些,则是近年来依洋式图纸所建,底层多为商铺,上层用作事务所或寓所,您看那栋有拱窗的。”
他指向一栋颇为醒目的两层建筑,“那是‘箱馆物产共济会’所在,内设电报房,消息往来,瞬息可通数百里。”
队伍中一位专营海产的中年豪商眯眼细看:“如此洋楼,造价不菲吧?此地木材丰沛,何以不用?”
河合笑道:“问得好,木材虽多,然总督府有令,临港主街及重要公共建筑,须优先采用砖石水泥。
一为防火,二为彰示永久建设之心。”他顿了顿,“三来,也是向洋商展示,我北海道并非只有毛皮木材,亦有近代工事之能力。”
正说着,几个穿着呢料西装、头戴礼帽的洋人与他们擦肩而过,其中一人还向河合点了点头,用生硬的日语打了声招呼:“河合先生,早。”
河合礼貌回礼。
三井高福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住友道:“洋人于此,竟如居自家庭院般从容。”
住友微微颔首,目光追随着那几个洋人的背影,见他们熟门熟路地走进一家悬挂着英文招牌的商行。
河合听到了他们的低语,解释道:“总督大人有言,‘锁国不能自强,盲目排外亦不可取’。
于箱馆,凡遵守我方法令、正常贸易之洋商,皆受保护,亦须纳税。”
他指向港口方向隐约可见的几艘西洋帆船,“你们看那边,俄国的毛皮、法国的商品、米利坚的机器,乃至南洋的香料,皆由此入。
而我北海道之煤炭、木材、水产、近期试制的工业品,亦由此出,海关由我等掌控,税厘分明,利权不失。”
近江来的那位豪商捻须道:“此乃‘和魂洋才’之实务,较之横滨、长崎,此地洋人似更守规矩,少了许多跋扈之气。”
“正是,”河合接道,“大概是总督大人早年的名声所致,再加上土方大人的警备队日夜巡逻,若有滋事,无论洋人日本人,一概依法处置,绝无偏袒,久而久之,规矩自成。”
众人边听边看,只见街道上人流虽不如大阪稠密,却井然有序。
人力车夫候客成列,小贩摊位整洁,甚至有身穿特定号衣的清洁夫在巡视打扫。
一种不同于本州任何港町的、糅合了东方式秩序与西式效率的独特氛围,让这些见多识广的豪商们也感到新奇。
行至市郊,视野开阔,箱馆山上棱角分明的炮台工事映入眼帘,黑洞洞的炮口遥指海湾。
三井兴致盎然,指向山顶:“河合大人,可否近前一观?若能亲眼见识,对我等评估此地安全,大有裨益。”
河合面露难色,尴尬一笑,拱手道:“三井大人,诸位,这个……实在抱歉。
非是在下不愿,实是不能。箱馆山全岭及沿岸要害炮位,皆划为军事禁区,只有土方大人他们或者军队人员才能靠近。
莫说是在下,便是总督府文官体系内,无特定军令或通行凭证,亦不得擅入,此乃铁律。”
住友闻言,目光微动,缓缓道:“哦?河合大人乃总督身边重臣,协理招商兴业诸事,竟也……”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以河合的身份,竟连这点面子都没有?
河合连忙摆手,笑容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无奈:“住友大人取笑了。在土方大人那里,只有‘军令’与‘非军令’,并无‘面子’一说。
去年曾有长崎来的富商,自恃与幕府老中沾亲,执意要上炮台‘观景’,被值守兵士断然拒绝后竟想硬闯,结果被军队扣了整整三日,最后还是总督大人亲自去信说明,才得以释放。
自此,再无人敢触碰此条红线。
土方大人治军理事,一丝不苟,法度森严,在江户和京都时,就被人称为魔鬼土方,在下可不敢触这个霉头。”
众人听他如此说,又提及土方岁三那早已传遍天下的严酷名声,便知此事绝无通融余地。
天王寺屋当家摇头苦笑:“如此说来,这炮台竟是比大坂城的金库还要难进。”
另一位豪商则若有所思:“然则,有此严律,不正说明此地防务绝非虚设,且权责清晰,无人可僭越么?
对于我们投资者而言,规矩明确,有时候比人情通达更令人安心。”
住友深深看了一眼山上沉默的炮台轮廓,不再坚持,只是淡淡道:“律法之威,胜过千言,罢了。”
见气氛有些凝滞,河合立刻顺势转移话题,脸上重新堆起热情的笑容:“是在下安排不周,让诸位扫兴了。
不如请诸位移步,去看一看另一件足以彰显我北海道实力与雄心、且人人都能亲近的‘钢铁怪物’。
那可是总督府不惜重金自米利坚购得的蒸汽机车如何?火车站就在前方,已为诸位备好了专列。”
此言果然引起了众人更大的兴趣。
炮台虽不能近观,但那象征着近代工业力量与巨大运输能力的铁路和火车,无疑更能直接触动商人们关于物流、成本与利润的神经。
众人的注意力被成功引向新的期待,脚步也随之加快,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火车站巨大的棚顶下,那台漆黑的蒸汽机车正静静停靠,烟囱中不时喷出一股股白汽,发出“嗤嗤”的声响,在清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照亮了车头锃亮的铜质部件和粗粝黝黑的铸铁身躯,更显其庞大狰狞。
后面连接的十余节车厢,皆以厚重帆布蒙盖,隐约可见其下货物的轮廓。
一行人驻足在安全线外,仰头观看,感受着这近在咫尺的工业造物带来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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