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赵诚明的计划。
“那……咱们府上的田,要交赋么?”董茂才不确定的问。
按说赵诚明是知县,自家的田想收就收,不想收就不收。
“必须交。”赵诚明盯着董茂才说:“记住了,要一视同仁。等这世道再乱些,所有免税田都要交税。正好这几天你统计一下,和汤国斌商量种土豆的要如何缴纳赋税。”
等朝廷中枢对地方的掌控更弱一些,别说有功名的地方大户,就算是皇庄,只要在他赵诚明管辖范围内,无一可幸免,全都得交税。
之前四汶社被黄小槐劫掠的风波,暂时被土豆的风头盖过去了。
郓州,黄小槐狂妄的对孙思成说:“本王劫他赵诚明的仓廪,他倒成了缩头乌龟,果然名不副实!”
起初碍于赵诚明的名声,他还有些胆战心惊。
结果对方不经试探,被抢了一座仓廪后全无消息。
他暗骂自己有些怂。
赵诚明再厉害,手底下能有几个兵?
不过是仗着城池庄堡,和建虏打了两次胜仗罢了。
世人难免高估了赵诚明。
孙思成幸灾乐祸,但又觉的不解恨:“他共有2座常平仓、48座保赤仓,互为犄角。天王若尽得50座仓之粮储,可图大业矣。”
黄小槐喉结滚动,吞了口唾沫:“狗官,想来50座仓廪都是搜刮民财所得。本王便替天行道!”
孙思成拱手:“天王英明,那赵诚明确是与民争利的狗官!”
第116章 希望赵知县迷途知返,放下屠刀
孙思成心情愉快从营房走出。
出门后,他看见了一个土寇喽啰。
此人方脸大耳,眉梢吊着,留着山羊胡,怀里抱着一根长枪靠着一棵槐树遮阴。
看见孙思成后,他本就不算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孙军师,某有一言相告。”
孙思成诧异:“何事?”
这人摩挲怀里长枪说:“人不畏义,畏祸而已,如不善,导之于善,或可改行。昨日我瞧孙军师还算妥当,今日却月角垂地,不出望月必死。”
“你……”孙思成大怒,揪住他的衣襟:“你敢咒我?”
这人身形说不上魁梧,但骨节粗大,被揪住衣服推搡竟纹丝不动,也并不慌张。
反而近距离观察,似是对孙思成说,又似自言自语:“鬓薄骨强,色如浮火。勿论孙军师要做什么事,还请三思,否则祸及诸位兄弟,不知要死多少人。”
孙思成被他看的毛骨悚然,松开手瞪了他一眼:“再胡言乱语,我命人砍了你的脑袋。”
那人叹口气,不说话了。
等孙思成离开,有别的喽啰说:“袁别古,你无事招惹他作甚?此人颇为阴险,还克扣我等饷银哩。”
袁别古看了这喽啰一眼:“何不随我远遁?顺天仁义王和孙思成才是招惹了不该惹之人。”
喽啰感慨:“你原是官兵中的夜不收,见识多,且说这世道何处得活?”
袁别古一时无言。
……
连喜云回到滋阳县,将土豆的事情告知尼澄。
尼澄听了大为震撼:“每亩20石?你不谙农事,想来是记错了。”
他不信。
连喜云苦笑:“堂官,在场之百姓如压城之黑云,人数过千。除却汶上衙门各吏,还有汶上曹等缙绅在旁观摩。每亩20石,绝不会有错。”
尼澄听的浑身燥热:“若只能做菜肴,不能做馔、难以果腹,那也是无用之作物。”
连喜云无奈:“赵府上的厨娘刘麦娘,炮制了一道土豆泥,我厚颜讨了两碗,又拨了一块烤土豆吃,果真饱腹无疑。”
能当菜,能当主食,产量如此之高,尼澄怎么听都觉得梦幻。
正所谓,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能尽信?
尼澄摇头说:“可带回了土豆?”
他要亲自尝试一下,这玩意儿究竟行不行。
最好连着尝试几天。
连喜云遗憾摇头:“走的忙,没带回来。赵府管事董茂才言说,这第一批土豆全部留种,春播产量高,秋土豆产量低,先泛种一年留种,待明年春才见分晓。”
尼澄哑然。
他觉得自己料中了,这肯定是赵诚明的某种障眼法。
也不算是坑害百姓,多半是为了知县考满,为自己增添政绩。
因为如今的世道,就算是古之龚遂、黄霸之类的循吏再生,也不可能随便升职。
地方官场有句话说——皇上法度愈严,吏部要钱愈狠。
但如果考满时,政绩彪炳,一骑绝尘,恐怕吏部也不敢隐瞒。
但这终究是歪门邪道罢了。
尼澄捋须道:“且看秋收如何。”
正在这时,有吏员来报:“堂官,朝廷下谕旨,要征收练饷,百亩增银三四厘,府衙要咱们张榜告示……”
全国耕地,每亩相当于增银三四厘,年征总额为730万两。
但实际执行的时候,就要按每亩地1分征收。
万历年间加征了9厘辽饷,到了崇祯四年加征到1分2厘。
崇祯十年,每亩加征1分2厘剿饷。
但以上的两饷,实际征收时都要高于额定数目。
因为有火耗杂费,比如脚费。
地方还要贪墨,层层盘剥。
所以尼澄听了后,心里“咯噔”一声。
他非常想高呼一句:皇帝,糊涂啊!
可终究是不敢。
他甚至羞于张贴乙榜令,百姓见了会是什么反应?
……
朝廷征收练饷的命令,晚些时候到了汶上县。
赵诚明的反应于尼澄截然不同。
尼澄不好意思,不知道怎么向百姓开口。
赵诚明却哈哈一笑,畅快道:“张发乙榜令吧。”
汤国斌:“……”
这下,所有事情全部被赵诚明料中。
所以,汶上县收到命令晚,但却是第一个向百姓发布征收命令的。
汤国斌撰写的乙榜令上着重突出这是朝廷的命令,是皇帝的谕旨。
这几天,汶上百姓沉浸在青天大老爷赵诚明推广的土豆带来的喜悦中。
结果晴天霹雳:朝廷又加赋了。
之前赵诚明让人散播朝廷会加赋的消息,如今一语成谶。
百姓果然怨声载道。
因为之前有铺垫,所以这怨气没有积累在赵诚明身上,百姓只是埋怨朝廷,埋怨皇帝。
汤国斌对赵诚明的布局只有望洋兴叹的份。
“这世道,没法活了。”
“朝廷逼俺全家老小去死呢!”
“俺们汶上县有位青天大老爷,为民着想。可土豆下半年仍是试播,听说要等明年春播才有大收成,朝廷却在此时加赋,这岂非赶尽杀绝?”
兖州府知府宫继兰嗅觉敏锐,在府衙收到皇帝谕旨后,他立刻明白朝廷这是驱民为盗。
宫继兰哀叹:“今岁春旱,鲁西南减产三成,卖妻鬻子者十之二,逃亡者十之三。如今加赋练饷,无异于驱民为盗,朝中诸公,难道看不到吗?”
前几天他就收到赵诚明剿匪请求,他压了几天后终于批准。
自从朝廷下达练兵要求后,各地乡兵归地方管辖,赵诚明又是兵备事,有了知府允许后,他可以直接调兵遣将。
府衙皂吏带着札付来到汶上县,刚到县衙门口,便看见县衙外乌泱泱跪了一地的百姓。
“青天大老爷,去岁岁杪,小人卖了闺女。下年,青天大老爷分发豆种,小人得以活命,可此时缴了练饷,小人全家便要饿死了……”
皂吏皱眉:这些刁民,练饷是朝廷收的,你们却是哭错了坟。
人越聚越多,哭诉者越来越多。
现场倒是有皂吏捕快维持秩序,但并未驱赶。
皂吏想往里面挤,发现挤不进去,人太多了。
正此时,县衙门开,赵诚明走了出来。
几个皂吏拿着木架子紧急搭台,而赵诚明在一旁抽烟。
百姓哭诉声更大,凄凄惨惨戚戚。
等台子搭好了,赵诚明这才缓步上台,掏出扩音器说:“夏粮秋税,历年征收。前有辽饷剿饷,今有练饷。往昔征收双饷,本银每亩2分4厘。法久生弊,衙门征收时,往往要加火耗、脚费,非产银区,百姓要折银缴纳,折率由牙行等行会决定。所有的加起来,最后甚至可达到征收赋税的十倍。”
从兖州府来的皂吏听的瞠目结舌。
这汶上县知县莫非失心疯了?
怎么把潜规则给说出来了?
百姓脸色更苦。
赵诚明继续说:“此前,我整顿五行八作,整顿衙门官吏,有人造谣说我造孽、与民争利,甚至你们也跟着掺和鼓噪。本官早就料到朝廷练兵,势必加赋,所以提早整顿,以免百姓不堪其扰。现在又来求本官,是何道理?”
下面鸦雀无声。
汤国斌一跺脚:我焯!官人真是高明!
绝了!
怪不得,官人明明知道是宝相寺的和尚牵头造谣,却不急着收拾他们。
原来等在这里了。
这些百姓会聚集在县衙门口,其实是赵诚明叫人暗中煽动的。
否则他们未必有这个胆子。
赵诚明踱了两步,一手持扩音器,一手负于后:“本官为尔等着想,尔等为大户士绅张目;本官为尔等生计而忧,尔等却去庙里求鬼神;本官担心路有冻死骨,尔等却开始忧国忧民起来。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后诋毁谩骂本官。”
下面更是再无杂音,百姓农户均垂首不语,面有愧色。
赵诚明大手一挥:“可本官不计较尔等愚昧。今岁征收,不计火耗与脚费,辽饷、剿饷、练饷共计每亩3分4厘,便按照3分4厘收取,一分不加。折银缴纳,有衙门成立五行行会管理牙行。若有粮商趁机抬高粮价,本官开放常平仓、保赤仓平抑粮价,直到尔等度过青黄不接为止!若有皂吏徇私枉法、侵渔克扣踢斗等现象,尔等可来县衙告状,本官必严惩之!本官誓与尔等共度灾年。”
他说的铿锵有力,斩钉截铁。
百姓哗然。
因为加上火耗和脚费以及其余杂费,加上牙行等坑蒙拐骗,最后交税数额甚至是3分4厘。
是正常税赋十倍之多。
而粮商每当青黄不接,粮价就会涨的厉害;每当需要折银的时候,他们就会将粮价压的很低,和牙行狼狈为奸以盘剥农户百姓。
现在赵诚明将这些问题都给解决了。
如果只是足额缴纳3分4厘的赋税,百姓咬咬牙,还是能熬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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