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赵诚明起来后,绕着备倭城跑了两圈。
吃完饭,赵纯艺给他发消息:【我出发了。】
赵诚明找到黄远山,让他跟着去城外深水港湾去卸货。
这边刚准备走,黄荫恩来了。
黄荫恩兴致勃勃:“同去同去。”
他对海事充满兴趣,要不然也不会上书朝廷请行海运并献海图。
城外深水港的船台,有60米长,20米宽。
赵诚明见城内外车马不绝,多半物资转运,居然围绕着他的船进行。
也就是说,他造一艘大船带动了备倭城的经济。
怪不得杨御蕃乐见其成。
船台旁有物料仓库,马车拉着设备来到仓库门口,工人开始卸货。
黄荫恩摸了摸马车上的柴油发电机,诧异问:“此为何物?”
赵诚明没有遮掩的必要,但问题是说了他也听不懂。
只能说:“这东西可以照明,可以通风。”
发电,连接电灯和风扇,可不正事照明和通风么?
黄荫恩捋须思考。
可无论如何,他想不通原理与过程。
为了避免显得自己无知,黄荫恩按捺住心中疑惑。
有船工来找黄远山:“黄老爷,此船肋甚巨,既然靠榫卯拼凑,不如分为三节?如此一来,木料易寻,烘烤也轻省,搬运更便捷。”
黄远山想要回绝,突然想到赵诚明就在旁边,他不由转头看向赵诚明。
赵诚明问船工:“肋骨如果用三节制作,够结实么?”
船工说:“回这位老爷的话,咱们用榫卯,还有马王钉牢固,不怕的。”
赵诚明问他:“你叫什么?”
“小人刘肃。”
赵诚明问:“刘肃,你可识字?”
刘肃回答的同时望向黄远山:“小人识字。”
他是想问问黄远山赵诚明是什么身份。
为何一直问话。
他这样回答真的好么?
黄远山介绍说:“此为文登赵知县。”
刘肃眼睛瞪大:那不就是幕后老板么?
刘肃重新躬身见礼:“见过赵老爷。”
赵诚明点头:“刘肃,你懂造船?你是木工还是什么?”
刘肃立刻回答:“小人祖上世代造船,从造肋骨龙骨,到调制桐油灰捻缝,缝制帆骨袋,小的皆会。”
黄远山为赵诚明介绍:“特聘刘肃监督百工。”
赵诚明问:“刘肃,你说肋骨可以分成三段,你可有把握三段肋骨能牢靠么?除此外,你还有哪些建议能加快造船进度?”
“小的有七成把握。”刘肃想了想说:“此船甚巨,龙骨肋骨高大,想要吊起来甚难。此外,烘干木材时,有时太干,有时太湿……”
赵诚明现在笔记上记录:滑轮组吊臂,龙门架。
这些是他需要采购的,用来加快造船进度。
他伸手进胸包,从仓库的货架上找了一个木材水分计。
仓库货架上五花八门,什么稀奇玩意儿都有。
“来,你说说看,哪块木材的干湿度合适?”
刘肃小跑着到一根肋骨木,拍打木头说:“回老爷,这几块木头正好。”
赵诚明拿水分计测量,显示13%。
他连着测了几根,大概在13-14这样。
赵诚明将水分计使用方法和阿拉伯数字教给刘肃。
别的刘肃都懂,但阿拉伯数字,一时半会他真的搞不清楚。
赵诚明取出纸笔,写下来,分别对应汉字。
然后告诉他:“壹叁,便是十三。”
“哦……”刘肃恍然大悟:“此物甚好!”
龙骨和肋骨用辽东柞木和槐木,外板、甲板等用榆木,桅杆、帆桁用辽东松木,隔舱板、储物舱板用杨木。
湿度逐级增高。
每种木材适合做哪些部位都是有数的,干湿度也有个定论。
因为造好了的船长期接触高湿度空气和海水,木材的含水率还会上升。
如果太干,木材吸水后膨胀率过大,回导致板缝挤压,从而使得船体变形,捻好的缝也会开裂。
这些事,刘肃说的头头是道。
一旁的黄远山听的汗涔涔的。
让这货来,就是个错误。
赵诚明拍拍刘肃肩膀:“很好,你很好。我再问你,这龙骨究竟要如何造?”
刘肃说:“回老爷,龙骨用的是辽东柞木,顺纹拼接,公榫母卯严丝合缝,外加三道铁箍、六块木楔,别说近海,就是大洋亦可闯得!肋骨间距每丈 8根,比寻常福船密 2根……”
“桐油灰,桐油一,石灰三,艌麻二,天潮少灰可防开裂……”
“制帆要按桅杆大小来,主桅帆长15丈宽8丈,缝边加帆耳,方便穿索……”
以前赵诚明以为黄远山是专业的。
现在来看,这刘肃才是真专业。
第277章 单刀赴会
赵诚明问,刘肃回答。
赵诚明每次都是提出简短的问题。
然后刘肃滔滔不绝。
黄远山失了耐性。
黄荫恩干脆告辞。
只有赵诚明,不但听,还频频点头,不吝夸赞。
最后连黄远山也扛不住了,跑去看船工刨木头。
他们觉得,他们应该起到的是承上启下的作用。
让他们听船工说这些,实在是大材小用。
刘肃本来还很得意,见周围人逐渐散去,他声音也渐渐小了。
然而抬头一看,赵诚明仍然认真听他讲述。
这个时代的人没有被每年170万亿GB的信息轰炸过,情绪未曾分崩离析,很敏感,很容易感动。
刘肃有些小感动。
眼前这个能拿出数万两银子造大船的知县,却肯听他一个小人物唠叨工匠的事。
赵诚明见他不讲了,负手望着大海说:“刘肃,如果有这么个地方,工匠的工食银很高,比当官的还高,地位也很高,甚至会受到别人的追捧。你愿意去这种地方做船匠么?”
刘肃砸吧砸吧嘴:“小人做梦都梦不见这等去处。”
赵诚明问他:“可娶妻生子?”
刘肃见赵诚明跟他拉家常,受宠若惊说:“小人已娶妻,有一子。小人不愿犬子将来仍做船匠,可……”
可似乎就像这附近的树,长出来,被砍掉,长出来,被砍掉,数朝皆是光秃秃的,看不见蔚然成林那一日。
刘肃说:“小人吃饱穿暖,犬子能长大,足矣。”
赵诚明拿出本子,写了几行字:把百姓当成目的,还是代价?解决问题,还是要求百姓适应?谁制定规则,风险由谁承担,成果回流给谁?”
赵诚明笑了笑,收了纸笔,抬腕看看手表:“你先去忙。”
他拢了拢头发,戴上墨镜,转身走了。
刘肃张张嘴,欲言又止。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或者有些他本该得到的东西,是不是悄然溜走了?
一股怅然在心头升起。
他是监工,但也要干活。
而且刚刚问能不能用三段木做肋骨,赵诚明问了很多,最终却没给答复。
刘肃去找黄远山,黄远山冷着脸:“将才不是问过赵知县了么?”
说罢竟然转身走了。
刘肃挠挠头,一咬牙:“便用三节好了。”
他十岁随父辈造船,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他以毕生经验下注,一定能行。
他心里还隐隐有另外一种期待:赵知县能对他刮目相看。
蓬莱县西半里,山色紫,多荆条,故名——紫荆山。
登州府城西门叫迎恩门,西门外的关厢一带,官道旁,这里有一片窝棚,住着棚户,即早期来此的流民。
赵诚明说:“停车。”
一群流民远远的看着,好奇,却不敢上前。
赵诚明比照两张地图,并不避讳流民,让无人机升空。
不避讳,因为不在乎。
无人机拍摄了几张照片,赵诚明取出手机:【赵参谋,截几张仓库附近卫星地图发我。】
赵纯艺接连给他发了六张截图。
赵诚明比照无人机拍摄的地图,最后望向了棚户区。
他跳下边斗,朝棚户区走去。
形容枯槁的流民不知所措起来。
有人跪在地上:“大老爷饶命,小的没有祸害庄稼……”
于是更多流民跪下。
他们以为赵诚明要收拾他们。
吴浩然看的心生恻然。
赵诚明却无动于衷,面无表情的继续走。
有流民开始颤抖,有的妇人紧紧搂住脑袋大身子小的孩子。
赵诚明从他们身边走过,进了一个棚户。
出来。
进第二个棚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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