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诚明冷冷道：“我为何留他一命？”
外人都说蒋发是李际遇的部将。
他在李际遇的军中，担任的是“巡山”和“武术教师”的职位。
李际遇对他有恩情。
蒋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即便他是土寇。
作为敌人，赵纯艺留了他一命。
定下约定后，蒋发千里迢迢，甘冒风险去宁陵，正是因为他知恩图报和守信。
蒋发说：“小人愿意以十三势要领，换李寨主一命。”
赵诚明不屑一笑：“就是你教小艺的那种东西？”
赵纯艺每天“飞笔”扎板子，玩的不亦乐乎。
蒋发正色道：“小人观赵老爷武艺已难有寸进，我有法子助赵老爷冲破武艺樊笼。”
赵诚明脚步一顿：“你认真的？”
蒋发点点头。
赵诚明说：“不唯如此。你要留在我黑旗军中，我便饶了李际遇一命，否则李际遇必死无疑。”
因为蒋发之前说李际遇不会接受招安。
那他只有死。
蒋发迟疑。
迟疑的原因主要有二。
第一是这算不算是背叛李际遇？
第二是，如果他自己选择没问题，但赵诚明要求，就会让他有种束缚感。
赵诚明见他迟疑，转身走了。
……
高名衡出去做调查，回来后刚好京城下发的文书到了开封。
高名衡看了看，吃了一惊。
他一通操作猛如虎，正是图谋河南巡抚一职。
李仙风失职，已经盖棺定论。
河南如今缺个巡抚。
而他高名衡守城功绩亮眼，劳苦功高。
不出意外，朝廷肯定会选他为河南巡抚。
然而文书上分明写着——擢升湖广佥事张克俭为右佥都御史并巡抚河南。
高名衡呆立当场：“张克俭虽恪守襄阳，然襄阳府库军资尽归献贼，岂足嘉其督抚事宜？”
又有朱肃湘和苏壮向他汇报赵诚明在繁塔寺杀僧侣一事。
高名衡气的须发皆张，猛地拍桌子：“赵君朗岂有此理！本官定参他一本！”
却是将他没有捞着河南巡抚的气，全都撒在了赵诚明身上。
因为高名衡满脑子惦记的都是河南巡抚一事，没有察觉到苏壮和朱肃湘对黑旗军的忌惮、对赵诚明的畏惧。
……
第二天，黑旗军即将抵达地丘店的时候。
侯方岩说：“待大军至宁陵，我先行回家一趟。”
李辅臣闻言面露不屑：“世家子弟便是这般，出门未几，便思家心切。”
侯方岩闻言羞愧难当。
他归德府侯氏的名头，在别处大家都要恭维，但在黑旗军中则不然。
每个人都觉得他娇生惯养。
而侯方岩自己还信誓旦旦的要学万人敌之术。
赵诚明通常是不管这些事的。
但这次，他心里一动，说：“辅臣不可小觑世家子。世家子父母言传身教，见识丰富，又有余财与时间专研学习，反而要比寻常人家孩子更出息。”
这段时间的被人叫“世家子”带来的“自卑”一扫而空。
侯方岩感激的看了赵诚明一眼。
李辅臣有些不服气。
这是立场问题——出身好和出身差的立场。
贫穷人家出身的，天天喊着肉食者鄙。
出身好的又会鄙视出身差的学识浅薄白丁一个。
第441章 御下之道
李辅臣想要争辩，反正肉食者鄙就对了。
但郭综合却拦住他，轻轻摇头。
李辅臣心里一跳。
于是没再说话。
赵诚明对侯方岩说：“回去看看吧，跟家人打声招呼。”
侯方岩感激的不行：“谢官人。”
他现在只是虎鲸营的一小兵。
等没人了，李辅臣问郭综合：“为何阻拦我？”
郭综合低声道：“侯方岩曾提议联络梁以樟，而归德府或再无知府，官人图谋归德府已久，你想吧。”
李辅臣有些恼火自己：李辅臣啊李辅臣，你挺大个人了，怎么一点不长脑子呢？
原历史，李辅臣就是这样。
年轻时候，脑子不太够用，而且性情冲动。
他投降来投降去的，人家当面夸他是“活吕布”，背后骂他“三姓家奴”。
他的确没什么节操，对朝廷也无忠义。
否则早期也不会跟着流寇作乱，后被姜瓖收归麾下给明廷出力。
后来他随姜瓖降清，降清后遭遇不公又判清。
反反复复。
但要说他道德败坏，人品低劣，那也不尽然。
文人武士都愿意为他效力，因为他平时很随和，不会咄咄逼人，而且有功必赏。
所以，他严格要求手下，但好多人都愿意为他效力。
而且他打仗够勇，于个人武力上极有天赋，几乎是随着时间和战斗场数，战斗力呈指数增长。
后来他还因为担心牵连旁人而自杀，以至于康熙没有株连其家人和下属以及同僚。
说白了，李辅臣是那种儿时颠沛流离，本质不坏但心里处处设防的人，对谁都不信任。
年少误入歧途，又无人疏导，不被理解，形成了一种病态而执拗的心理。
追随赵诚明后，赵诚明从来没坑过他，甚至好多人觉得赵诚明将李辅臣当亲弟弟对待。
李辅臣也从未有过二心。
哪怕赵诚明要造反，他也心甘情愿追随。
跟着赵诚明，李辅臣要比他原历史轨迹成长更快。
这大概是言传身教的缘故。
此时，李辅臣听了郭综合的话，才知道赵诚明有别的考虑。
他想了想，打马追上赵诚明，低声道：“官人，我错了。”
赵诚明微微一笑：“何错之有？年轻就该气盛。只是以后不要以立场论是非，为将者不能有失偏颇，否则一定会吃亏。”
就是这样。
每当赵诚明如此，李辅臣就有种马上为赵诚明去赴死的冲动。
长这么大，从来没人对他这么好、对他这么有耐心过，更没人愿意教导他。
都把他当累赘。
他父母不行，他姐姐不行，他姐夫更白搭。
只有赵诚明。
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至亲。
还有大小姐。
赵诚明见他垂首不语，还以为他闷闷不乐。
就说：“你我皆起于微末，出身贫寒。但今后必定富贵。虽贫贱，不以利累形。虽富贵，不以养伤身。未来的路还长。”
旁边的曹凤祯真就觉得赵诚明是这个时代最清醒的人之一。
道理大家都懂，但能做到的却没几个。
待黑旗军抵达地丘店，却听塘骑回报：“各公司正与宁陵苗氏家仆对峙。据说苗氏欲赶咱们离开，收回土地。”
李辅臣一听，毫不犹豫道：“我愿为官人除掉苗氏……”
他只是想为赵诚明做点事。
否则总觉得亏欠赵诚明太多了。这辈子都还不完。
“除什么除？”赵诚明说：“咱们已经打到了河南，该杀的杀，该放的放。否则各处缙绅人人自危。”
李辅臣讪笑。
赵诚明带着百多骑先行。
地丘店片刻即至。
果然如塘骑所言，各公司职员正与苗氏仆从对峙。
这些穿着玄色程子衣的家丁，手里拎着棍棒。
他们没打人，只是挥舞手中棍棒，耀武扬威：“咱们苗家想当初谁敢招惹？限尔等三日内撤离，如何仍在此间？”
地丘店黑旗军的行军驻点。
流寇围攻开封的时候，各公司撤离此地，去宁陵避祸。
李自成离开开封奔西去了，于是各公司又回来。
单论职员数量，鲁恒顺运输公司最多。
他们的大车和车夫在行军路线上到处都是，在地丘店尤其多，这里有马厩，停着许多轮换拉车用的马匹，草豆堆积如山。
“我等并未收到撤离命令，大军正在路上，全凭各公司辎重行军，如何能撤？”
车夫据理力争。
苗氏仆役脑袋一歪：“那咱不管，总之滚蛋。”
正这时候，众人听得马蹄声响起。
车夫们倒是没怕。
算算时间，黑旗军该回来了。
苗氏仆役脸色微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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