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庙湾、淮安这些地方,有钱人太多了。
奢靡成风,攀比成性。
这几年,武兴的眼界高了,不再喜欢攀比这些虚头巴脑的。
他甚至不喜欢这些地方,觉得很虚浮,像是掉进了布满蠕动蛆虫的大缸里一样让他难受。
看见赵诚明,平日稳重的武兴一跳老高:“官人,官人,在这里……”
郭综合也遥遥招手:“兴哥儿,你还好么?”
赵诚明:“……”
武兴兴奋极了。
船只靠岸,赵诚明跳下去。
武兴兴冲冲上前,刚想说话,赵诚明说:“先卸货,这次带了一些玻璃过来,都是切好的,已经打磨了毛刺可以直接装格子窗。”
如果是以前,武兴听到玻璃,肯定会高兴。
佛郎机人偶尔也会带琉璃制品,但比起赵诚明提供的玻璃,他们带过来的都是垃圾。
此时,武兴兴致缺缺,招呼手下:“找人卸货。”
是找人卸货,而不是他们自己动手。
武兴对赵诚明解释说:“淮安一带,行夫繁多,多由牙行雇募,名为官府措置,实则全由牙行说了算。许久以前,牙行只是包揽商税征收,到了如今,商税成了牙行经营本身课税,否则雇募行夫多为游手好闲之徒……”
大概是,以前牙行还属于中介性质。
他们帮忙牵头,然后衙门花钱雇佣行夫。
但这种官方性质的雇佣,就会出现很多弊病。
那些游手好闲的滥竽充数,光拿钱不干活。
到了明中后期,干脆,官府将这一块分包出去。
牙行成了实质经营者。
一旦成为自己的买卖,牙行就不允许有滥竽充数的了。
这样问题就解决了。
类似公、私之孰优孰劣,历史上已经给出不少标准答案。
赵诚明懂了:“必须找牙行是吧?”
“是的,官人,淮安牙行十分完善。”
赵诚明问:“说说看,眼下有哪些困境亟待解决?”
武兴笑了。
官人还是那个官人。
不客套,不墨迹,不虚伪。
“首要为淮安主事朱从义,此人殊为可恶……”
赵诚明强调:“说重点。”
“……”武兴讪笑。
他剔除个人情绪,开始讲述。
赵诚明频频点头。
说完朱从义,武兴又提起两个家族:“庙湾有一豪族,家主为张梦凤。此人通虏,又与朱从义交好,专坏我琴岛市运输大计。陈氏,家主陈幼学,字献可,当年左运辽粮,为毛文龙看重,荐授参将。只是毛文龙死后,此人便投靠了尚可喜,算是降清……”
赵诚明听的仔细。
朱从义这人必死。
他不但要死,赵诚明还要夺了他的金银。
陈幼学其人目前在辽东,他的家人在淮安经营,同样会行船资助清国。
但没有妨碍到赵诚明。
赵诚明瞥了一眼武兴,这小子显然是因个人喜恶,才将陈氏说出。
“先去找朱从义,然后回庙湾收拾张氏。”
“官人可要歇息歇息?”
“不,立即出发。”
朱从义和张继言并不知道有人惦记他们。
张继言在淮安也是横走之辈。
可能张氏算不得淮安顶级富豪,但一般人却也不敢轻易招惹张继言。
因为张氏手里掌握着一支精锐水军。
张氏从毛文龙时代,便已经是商、军合一。
手底下掌握了一支数百人的沙兵武装。
沙兵,即淮扬一代招募的水兵。
当初毛文龙组建水师,多是沙船,操纵沙船的水兵,就叫沙兵。
一直沿用至今。
这次张继言来山阳县,带了三十多个沙兵来的,不但人人配刀,身上还有短铳,而且有些是自生火铳,即——燧发枪。
此时,张继言正和朱从义喝酒。
张继言和朱从义喝了一杯,面红过耳,他吹嘘道:“遥想当年,家父随带沙号战舡、应用器物,由海渡辽,何等风光?俱往矣。”
朱从义捋须笑说:“如今夷氛更炽,而我朝兵力尚单,唯恐祸事。”
他说的好像忧心忡忡,但脸上却挂着笑。
实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辽东打死打生,影响不到他花天酒地。
张继言说:“如今流氛更凶,听闻李自成陷了洛阳,而张献忠则陷襄阳,杨嗣昌畏罪自经,可惜沙兵虽善于拦头执柁熟谙水性,流寇却未必肯与我等在水中作战。”
朱从义说:“盐徒灶丁惯海,更兼勇武,流寇若来,未必能占得了便宜。”
张继言转移话题:“朱主事可知晓武兴?”
朱从义冷笑:“略知一二,此人大肆采购米粮木材与石炭,致使物价腾踊,实为小人。”
这就是胡说八道了。
琴岛市的确抬高了一些货物的价格,但朱从义却不是因为此事而骂武兴。
张继言低声道:“不若,朱主事与我张氏联手,夺了那琴岛市海漕营生?”
他说的是垄断往琴岛市的贸易。
朱从义呼吸一顿。
动心了。
两人低声密谋。
吃饱喝足,张继言告辞离去。
朱从义回去洗漱。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那只是等闲。
朱从义府上婢女仆役众多。
这些人纯粹就是奴隶。
比起随时跪在地上张嘴等待接痰的婢女外,还有暖脚的婢女。
更令人发指的,还有专门在茅厕外服务的仆役。
至于如何服务清洁,实在令人难以启齿。
作为人类,朱从义以最恶心的方式对待同类。
他一整套方便完,回去还要搂着两个貌美女婢睡觉。
朱从义刚忙活完,闭眼睛,睡意袭来。
迷迷糊糊中,他隐约听见一声惊呼。
旋即没了动静。
朱府内人影攒动,但又悄无声息。
一个打着灯笼巡查的护院,忽然觉得眼前一花。
他举起灯笼,刚要呵斥。
噗。
护院额前中弹,倒地。
王东溟绷着脸,眼露杀机。
他看过人相食、看过成年人抢小孩子食物、看过最残酷的厮杀。
这些已经无法掀起他内心的波澜。
但是,这朱从义府上见闻,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超出了他的认知。
一个在茅厕附近,随时等待服务的仆人,此时被扎带捆住了手脚,堵住了嘴,在地上蠕动。
王东溟说:“不杀你,是看你可怜,若闹出动静,少不得一刀。”
这人闻言,不再蠕动。
王东溟他们五人一组,迅速推进。
门在里面被栓住,刀子伸进门缝轻轻一挑,门也就开了。
五人一组,能控制则控制,无法控制的直接开枪杀人。
一直推进到了后宅,也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朱从义或许从来没想过,会有贼人摸上门。
“官人,已经到了朱从义宅邸。”
赵诚明对讲机响起王东溟的声音。
郭综合震惊:“这般快?”
郭综合震惊,是因为他们也干过类似的事情,但效率远远不及王东溟。
赵诚明这才往里走:“他们受过训练,是专业的。”
赵诚明大摇大摆往里面走,途中碰见被捆绑住了奴仆护院。
他没看这些人,这些人却惊惧的望着他。
赵诚明等人全副武装,黑色头盔,透明防弹面罩,黑色丝质面罩。
所以看不清他们的脸。
赵诚明一路到了最后,王东溟指了指宅邸,打手势告诉赵诚明,示意目标就在这里。
赵诚明点点头,指了指。
王东溟拿刀子挑门栓,推门而入。
里面只传出轻微的动静,然后是“呜呜”声。
“官人可以进来了。”
赵诚明这才迈步,带人进去。
赵诚明看在了跪在地上的两个婢女。
床上还有两个衣衫不整的。
那个被倒剪双手用扎带绑住的小老头,自然就是朱从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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