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诚明随手拿了一条烟,拿了一瓶酒,拿了两套衣裳。
赵诚明看了看吊牌,嚯,牌子。
他穿过这种高档户外服装,赵纯艺给买的。
郭综合一个没注意,发现官人又抱了一些新东西,还有两套衣裳。
两个人身高相仿,体重上郭综合比赵诚明重了得有15斤。
吃的。
赵诚明将那件尺码比较大的递给郭综合:“等你穿个试试。”
郭综合欣喜道:“谢官人。”
对于衣裳,郭综合从来不挑。
他的宅子比较简陋,穿的也不板正。
除了吃以外,其他都无所谓。
甚至还没有娶妻生子,说媒的倒是有不少。
郭综合不是找不着妻子,是太多了,挑花了眼,不知道该挑哪个。
这个时代是当不了渣男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想和多个人同时谈恋爱,不太可能。
赵诚明在甲板溜达的时候,除了能听到柴油发电机的嗡嗡声以外,有时候还能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船上的船员有时候是会生病的,可有的病号却不往船上的船医那去看病,他们显得鬼鬼祟祟的,赵诚明倒没有深究。
海上不比陆上,有许多古怪之处。
赵诚明虽然不信一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但他尊重。
崇祯十四年,半年快过去了。
今年,英国在法律中确立了不得强迫自证其罪的司法原则。
也是在今年,丹麦航海家维图斯?约纳斯?白令发现了阿拉斯加。
地球一直在转,海上始终有船。
在京师,朱由检和首辅周延儒私底下有一番谈话。
朱由检问周延儒:“周卿一路北来,畿辅、山东之民情如何?”
朱由检的声音透着几分疲惫,他最近皮肤很糙,面色又苍白许多。
周延儒垂眉,语气沉缓:“回陛下。自过徐州入山东,凡朝廷所辖州县依旧旱蝗相继,流民在道,村落破败,田地荒芜者十至三四,只是一至汶上,入了赵贼实控地界,光景便截然不同。”
朱由检脸色微沉,周延儒见了,并不以为意,继续说:“赵贼治下,运河沿岸州县,道路全以石条铺就,四通八达。沿途随处可见役夫修桥补路,沟壑皆砌条石,便是连下几日雨,路上也半分泥泞,车马通行无阻,盖因石条下有沙砾。”
朱由检神色微变:“修此多路,得耗多少民力?莫不是强征百姓,苛役无度?”
这番对话私底下进行,周延儒可以撒谎,但他没有选择撒谎。
不是他忠心耿耿,不是他为人中正,单纯是想要给朱由检施加一点压力,给他添堵。
他说:“臣沿途查访,倒未见强征之象。做工的多是工匠民夫,按日支取工钱或按月支取工钱。若是役厂,则管饭食,练成了手则入工坊。沿路两侧工坊一间挨着一间,冶铁纺织制器,各色工匠不下数万,人人有活计,人人能挣钱粮。”
朱由检有些无力,就是那种想要握拳头打什么的感觉,但拳头怎么也握不起来,使不上劲。
周延儒又说:“百姓衣衫虽多有补丁,却都齐整厚实,无破洞露体之态。臣曾问过路边乡人,虽不能顿顿吃肉,却日日都能饱腹,断无饥馑之忧。”
“这不可能!”朱由检喃喃自语:“山东全境暴旱暴蝗,为何独他赵贼之下没有饥荒?”
周延儒说:“陛下,赵贼境内修了极多沟渠用以引水,唤作灌溉系统。又有蓝白两色水车。那水车非金石、非玉、非木,便是一个大罐子,下有龙头可接水,菜地便以此物浇灌,更别提土豆与番薯。田间渠道纵横,旱时引水灌田,又修了涝时可排水泄洪之闸。臣一路看去,田里禾苗绿油茂盛,比别处枯焦的田地强了何止10倍。”
“那蝗灾呢?”朱由检问,“各处都报蝗蝻遍野,他那里就没有?”
“有是有,只是……”周延儒脸上露出回忆之色,“赵贼下令,命百姓孩童四处捕捉蝗蝻。起先,衙门按斤给钱收走。收来的蝗蝻一半送去饲料厂磨粉,制成饲料。另一半竟有食铺拿去下油锅炸了,撒上椒盐,摆在街市上当酒菜卖,说是时令吃食。”
朱由检酸溜溜地骂骂咧咧:“荒唐!蝗蝻乃是天灾异象,岂能入口食用?此等妖异行径,简直骇人听闻。”
实际上,如果他要出这个主意,他就会变一种说法。
周延儒说:“臣初始也觉匪夷所思,可亲眼见街市上竟真有人买来下酒,便知不是虚言。也正因如此,赵贼境内蝗蝻刚冒头便被捉殆尽,从未酿成大灾。稍后,商贾纷纷加入收购蝗蝻,饲料厂比比皆是,再多的蝗蝻亦不够收购。便是吃了蝗蝻制成饲料的鸡鸭,亦要比旁的鸡鸭略贵几分。”
朱由检想要找回场子,问:“朕听闻那赵贼治下商贾横行,服饰僭越,可有此事?”
“此事倒是千真万确。”周延儒点了点头,“其境内商铺鳞次栉比,南北货物云集,商贾之家穿绫罗绸缎,戴珠玉首饰,皆是寻常事,无人禁管。即便有人弹劾,到了赵贼那里,全是一纸空文。他明言,准许商贾穿费用度,不受本朝舆服制度约束。”
朱由检冷冷道:“尊卑倒置,礼法尽废。那士绅百姓就任由他如此胡来?”
这段对话就是私底下对话,君臣也有些随意,朱由检的酸味不加遮掩。
周延儒沉声道:“陛下,不只是商贾,在赵贼那里,工匠地位竟与读书人不相上下。手艺好的工匠挣的钱比读书人更多,且受人敬重。连说媒也要说工匠家里,寻常百姓家多愿送孩子学手艺、学做生意,反倒不愿苦读经书、考科举、求功名。”
听到这里,朱由检莫名地觉得这是好事。
没有读书人,他赵诚明怎么治理地方?
这么不重视教育,那读书人肯定不愿意为他效力。
周延儒话锋一转:“还有一桩奇事。臣一路所见,车马极多,皆是四轮马车,式样不一,有朴素的,也有雕梁画栋。无论是富商官员,亦或是寻常百姓赶路,皆爱坐这四轮马车,只因其平稳快捷。臣沿途竟没见几乘轿子,问其缘由,便说这轿子快,不费人力,是以提倡,乃至于贩夫走卒与生员共乘之公共马车。”
朱由检只觉得赵诚明处处都在冲撞他们老朱家的祖宗成法:“朕之前塘报里见有‘小区’二字,不知所指何物?”
周延儒躬身:“回陛下,所谓小区,便是赵贼下令修的连排房屋。”
周延儒解释道:“多建在工坊街市附近,一排排整整齐齐,屋舍虽不大,却有水井茅厕,甚是齐整。大多卖给工匠以及商贾,价格不贵。臣在汶上城外见过一处,延绵数里,住了数千户人家。街巷干净,两旁全是小吃摊子、杂货铺头,全然不像是灾荒之年的景象。”
朱由检觉得有些热,他穿戴整齐,坐的又是笔直,难免汗流浃背。
只要是赵诚明的事,无论是好是坏,他都恨。
此时听了周延儒的话,他恨赵诚明僭越作乱,又恨赵诚明败坏纲常。
这个拥兵自重的武夫,竟真能把满目疮痍的山东治理出太平富庶的模样。
这可酸死了朱由检。
他轻叹一口气,问:“依周卿之见,那赵贼究竟是何居心?”
问了一大圈,这个才是朱由检想问的,他毕竟还有一些侥幸心理。
周延儒躬身一揖,语气变得郑重:“陛下,赵贼行安民之政,兴工商,修水利,整道路,邀买人心的手段实在厉害。如今其境内百姓,但知有赵贼,不知有朝廷,早已民心尽伏,恐为我大明心腹大患。”
朱由检时而愁云惨淡,时而阴云密布。
他问:“你道赵贼可愿受招安?”
不知道为什么,即便李自成和张献忠闹得很大,可说招安他们,好像毫无违和感,即便两人已经不可能受招安了。
但是朱由检说想要招安赵诚明,这话莫名显得荒唐,周延儒也不明白为什么荒唐。
说到底李自成和张献忠就是在搞破坏,可赵诚明却是搞建设。
李自成和张献忠理想抱负远大,可给中原百姓带来的苦难一点也不少,但赵诚明却反过来。
他闹得不那么厉害,他治下百姓都能活命,活得还挺好。
朱由检早就想和周延儒有这么一番私下对话了,主要他也是好奇,他看过一些照片,赵诚明拍摄的照片。
那些照片上的山东各处,的确和他想的不同。
但毕竟不知究竟,周延儒尽量补充细节。
他说:“尚有一事,好叫陛下知晓。赵贼治下各府,原本的保赤仓与常平仓,因粮食充足,不再分散建筑,乃让各府自行修建粮储,修建之资分地方衙门与赵诚明出资。有个传言说这钱出自于朱大典。”
朱大典以前是漕运总督,好多人都知道他的贪婪,朱大典的贪婪几乎是写在脸上。
朱由检皱眉问:“为何是朱大典?朱大典此人吝啬,又岂会出资帮赵诚明修建粮储?”
周延儒说:“非是朱大典自愿,乃是赵诚明盗了朱大典的藏银,听说有数十万两。”
朱由检一阵嫉妒,他现在要有几十万两就好了。
朱由检又想到了许多风言风语。
比如赵诚明盗了鲁府,甚至还有人说赵诚明曾去过洛阳,盗了福王府。
如果都是真的,岂不是要盗个一二百万两银子?
稍后,朱由检又找来了张国维,同样私底下对话。
张国维说了更多,他告诉朱由检,赵贼于中原修路筑桥,便是汶上孔一脉,亦出资筑路,从襄城至掖县,全长58里,道路通达,过路商股要付过路费,既有驿站又有收费站。此段路名为孔胤峰路。
“孔胤峰路?”朱由检听得瞠目结舌。
他先是吃惊,又气急败坏。
好个汶上孔,投贼竟如此急切,如此卖力?
朱由检最近经常自省,是真的自省。
他觉得赵诚明必然有些能耐,否则不会做到今天这般地步。
说不定有些东西他能借鉴,即便他不愿如此,不会明说,但会暗戳戳地学习模仿。
如果大张旗鼓地提出来,群臣一定会反对。
朱由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德行,但却知道群臣是什么德行。
张国维说了很多,甚至说到了山东巨寇李青山。
李青山的部下军师王邻臣,如今正给赵诚明做事。
王邻臣如今正在东平做闸官。
当初赵诚明告诉王邻臣说税赋越少,漕运越兴旺,税收反而会更多。
起初王邻臣不信,过闸的货船有的减少税赋,部分货物干脆免税,结果当真是愈发繁荣。
有时候这些地方的供需关系是供大于求,于是地方衙门劝说这些商贾继续北上,运往京畿一带,商贾反而不喜。
王邻臣只能感慨一句:“赵知府真乃神人。”
王邻臣这日接待了一个东昌府的生员,其名为文渠。
文渠是去汶上的。
如今汤国斌调往临清做市长。
汤国斌素来与东昌府知府宋炳奎、东昌府推官刘有澜等有联系。
当初赵诚明给了东昌府一个选择,名义上东昌府仍然是大明的,但私底下却要给赵诚明做事。
汤国斌当时看出来有戏,所以推荐刘有澜去汶上考察。
并且赵诚明收拾了李青山,又杀了刘泽清后,大力整顿山东境内漕运,运河沿岸各州县全部要整顿一遍。
起先刘有澜去了汶上,见识了汶上的繁荣后大为震撼。
后来又不断派生员前去学习。
这东昌府比山东别处做的都好。
首先籍帐、军匠、驿递、马牧、盗贼、仓库、河渠、沟防、道路之事,原本各地衙门设立专官,可自整顿后统一由如意房总领稽核。
首先让东昌府自行判断,谁是合格的,谁是不合格的。
合格的留,不合格的去。
守规矩守法者留,不守者去。
便是从整顿吏治开始。
而宾兴科贡、修明祀典、朝贺吊祭等事,宋炳奎他们可以直接听布政使司和直隶府的命令。
但涉及到的款项则专款专拨。
以往赋役与讼狱为重,可改革之后,这两方面却不是东昌府管辖了。
东昌府是“非赵诚明治下”少数设了法院的府。
赋役更别提了,税收肯定是赵诚明掌控,而徭役直接免除,取而代之的是义厂。
义厂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其实就是以工代赈。
只是赵诚明这以工代赈更科学。
他已经修修补补了多年,义厂如今已经很完善了。
还是那句话——船小好掉头。
赵诚明不必顾及谁的利益而不敢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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