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舵手汇报:“阵位稳定,航速六节,上风位可控。”
当当当当当。
五声铜锣。
这代表分成三波打击。
这种波次射击已经很成熟了。
先斩指挥,再破攻坚,最后清剿,这就是战术的核心。
另一个核心就是全程保持阵位,不追击,避免进入接舷战范围。
因为此时的海战还是以接舷为主,但镇海号却不必接舷,所以不能让敌船靠近,避免无谓的死伤。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火炮发射。
当即一艘戎克船被击沉,一艘三桅炮舰的桅杆断了一根。
桅杆断了带着船帆倒下,砸破了船舷,桅杆跌入海中。
这一幕看起来很壮观。
灰蒙蒙的天,蔚蓝的海水,飞溅的浪花。
炮声隆隆。
无论是帆缆长还是炮长,还是事务长,还是主舵手、副舵手,乃至于瞭望员和桅长等,他们都发现了一件事:好像周侃比黄远山把握战机的能力更强。
镇海号进攻的节奏很稳,瞭望手发出了接敌预警后。
周侃:“牵星手报风向。”
牵星手回答:“东北风偏北。”
向周侃汇报了上风位方向。
周侃下令:“主桅和前桅升满,三角支索帆升满,横帆半张,后桅调满帆,抢占西南上风位。”
主舵手不用下令,便默契地开始微调舵柄,使镇海号与敌船船队呈四十五度斜向,避免正面接敌。
周侃又给炮长下令:“火炮调整俯仰角十五度平射。”
炮长回复:“就位。”
周侃嘱咐了一句:“防止快船和八桨荡船迂回靠近。弹药管理员向火炮位补充首轮备用弹药。甲板岗做好护舷,非作战人员禁止介入火炮操作区。”
第二轮炮打响了,仍然是六门炮一组。
专瞄准戎克船、三桅炮船,又是一轮炮过去,击沉了两艘戎克船、一艘三桅炮船。
按照以往经验,这个时候敌船已经开始撤退了,四散奔逃。
然而这一次却不同,周侃惊愕地发现,敌船竟然没有撤退。
他们改变楔形成扇形,朝镇海号包抄过来。
快船从最侧翼包抄,八桨荡船上面的水手将船桨摇得飞起。
而且,虽然郑芝龙船队的火炮打得不够远,也不够精准,威力更没有镇海号上的火炮大。
但是他们的火炮也不停地发,有时候实心炮弹落在镇海号数百米外,溅起巨大的水花,也能吓镇海号上面一大跳。
周侃面色变得凝重。
这时候他才发现,之前的海战是仗着船坚炮利,击沉几艘敌船后,敌船便一哄而散。
一旦当敌舰前赴后继,悍不畏死,镇海号也得往后撤。
而且他们在这边打的时候,周侃发现另一侧的敌船在济州牧的东边继续朝海岸开炮。
不知道目的是什么。
他向赵诚明汇报此事,但是可能是距离太远,赵诚明那边没有回音。
赵诚明没有找到张华蓦。
其实张华蓦这时候在地下室呢。
她带着租界衙署内的工作人员,在事先准备的地下避难所里面待着。
所以她没有收到赵诚明发来的对讲信号。
但她也不是全然与外界失去联系,有公关厂的人上下通风。
公关厂的人告诉张华蓦:“张市长,援军来了。”
张华蓦心头一喜,当即说:“走,出去。”
工作人员有些犹豫:“可萧厂备说了,先将张市长保护好。”
张华蓦取了一把战刀,对他说:“让大伙在地下室待着吧,我张华蓦并非是弱女子。”
除了战刀,她又从墙上取下了一把战弓和一囊箭。
在京城的时候,她每日和孙传庭待在一起。
孙传庭教了她如何射箭,教了她一些刀法。
后来张华蓦也没有落下这些武艺,全当强身健体。
没想到有一天还能派上用场。
张华蓦不废话,其余人不敢出去,她却敢。
既然来了援军,她还躲在这里,实在说不过去。
张华蓦来到了地面,立马听到了密集的火铳声,但是炮声却没了,因为赵诚明端了敌军的炮兵阵地。
张华蓦取出对讲机说:“有人能听见吗?有人能听见吗?”
“淑瑛,我是赵诚明。”
张华蓦心头一喜:“官人来了。”
赵诚明问她:“你现在安全吗?”
张华蓦急忙回道:“安全。此前我在地下室待着。”
赵诚明了然,怪不得没看见他们。
赵诚明说:“你继续待在那里就行。”
张华蓦拒绝:“官人,我可以帮忙,上阵亦可。”
赵诚明没有跟她废话:“那你联系萧成功,我联系不上他了。问问萧成功,敌方将领是谁?意图为何?”
张华蓦应了一声。
对话间,周平博他们海军陆战队已经靠人力拉着火炮到了前线。
郭综合看着这些汗流浃背,但依然精力充沛的士兵,不由叹为观止:“他们的体能是真的好啊!”
杨钊深以为然。
郭综合他们随着赵诚明南征北战,打过无数次仗。
但是论体能、论身体素质是赶不上海军陆战队的。
郭综合他们打仗靠的不是素养,是作战经验。
论作战经验,海军陆战队目前不是郭综合他们的对手。
双方汇合后,赵诚明罕见的有一瞬间迷茫。
他没猜透敌人的意图。
但到目前为止,他做出的决定都是对的,这是靠战场认知撑着。
赵诚明对常志广说:“给无人机换电池,去东西两头看看什么情况。”
常志广应了一声。
此时的萧成功其实在济州牧的东边,正协助少量的黑旗军与敌兵作战。
因为人手不足,所以萧成功过来帮忙。
联系不上他是因为萧成功的对讲机被铅丸给打烂了。
这里的敌兵当中,有许多是倭人。
而这里又是东边,不难想象,郑芝龙似乎从倭国调了一批人过来。
郑芝龙与倭国的牵连甚深,有倭人也不奇怪。
这些人剃着秃脑壳,同样悍不畏死,死伤再大,也抵死不退。
连公关厂的人都战死了四个。
有人对萧成功说:“身后敌军登陆了。”
前面与萧成功他们交战的,并非是从海上来的,他们早就从汉拿山的南侧绕了过来。
萧成功嘴唇干裂。
此时他头发蓬乱如同鸡窝,束发的布条也已经不见了,披头散发,连帽子都丢了。
萧成功问身边的公关厂人员:“弹药还剩多少?”
“没了。”
“我也没了。”
“我还有五发子弹。”
“还有一个弹夹。”
有人惊呼:“倭寇动了!倭寇动了!”
他们似乎察觉到黑旗军的火力变弱,准备发起冲锋,进行肉搏。
他们丢了火铳,拔出倭刀。
倭刀长长的,十分锋利。
他们口中怪叫着朝这边冲来。
黑旗军和公关厂又开了几轮枪。
萧成功的弹药已经打光,只有手枪里面还有一弹匣的子弹。
他拔出战刀,目光坚定,又想起了在辽东蔡家台之战,当时他都成了血葫芦。
当时,他身上千疮百孔,因为失血过多,休养了大半年才好转。
说不得今日又要重蹈覆辙。
已经死过一次的萧成功,对死亡没有那么畏惧了。
他对左右说:“唯死而已。”
左右有人说:“唯愿死后能进英烈祠。”
萧成功点头:“那是必然的。连官人都说了,他死后会葬在琴岛市墓地。诸位弟兄生前有高低,死后无分高下,墓地规格都是一样的。”
众人闻言,有人面对死亡还是有些忐忑,有人却释然,惨烈一笑,纷纷拔刀。
他们也开始发起冲锋,双方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能看到对方狰狞的脸孔。
萧成功大吼一声:“杀!”
众人随着他爆喝:“杀!”
对面的倭人战意沸腾,但是他们也诧异,这伙明军和以前他们见到的不同。
这些倭人当中,有曾经的倭寇。
众所周知,除了戚继光带的那一茬兵外,其他的明军见了他们,一鼓即溃。
但眼前这伙人格外不同,他们好像悍不畏死。
他们为什么不怕呢?他们应该怕的。
萧成功往前冲,但是身后还有追兵,那是从海面的战船上登陆的。
被前后夹击,他们必死无疑。
他们只能往前冲,只能面对一头的敌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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