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诚明却扯住她的右臂,不让她拜下。
赵诚明说:“这都是小事。我倒是希望柴鹏这次能有长进。”
张华蓦说:“此番,这个败家子荡尽了家财,又闹到这般地步,定然是吃了教训。若他不知悔改,我亦要好好教训他。再有下次,我便打断他的腿,也总好过死了。”
就像赵诚明说的,这是件小事。
他用单边带电台给琴岛市发了封电报后,那边回复:“此事易耳。”
根本没将这当回事。
人到了一定的地位后,真的可以一言决人生死。
姜硕期走了,带着李玎的尸体走了。
其余人一个也没带走,反而还撂下一些义禁府士兵的尸体。
姜硕期离开的时候,赵诚明还客气地去港口送了送他。
姜硕期说:“劳烦赵府尊相送。”
赵诚明望着大海,对岸就是朝鲜。
他说:“我会向这济州岛上征兵,增设岸防炮。等你再来之时,岸防炮将布满整个海岸线,海寇再也打不进来。”
姜硕期闻言心中一凛。
赵诚明说的是海寇,实则是在隐隐威胁他们——海寇进不来,你们朝鲜水师亦进不来!
如果朝鲜国王李倧想要用强,尽管派遣战船过来试试,看看能不能登陆。
想到这里,姜硕期加快脚步,跳上了船,赶快走。
因为姜硕期认为,从大明到济州岛的速度,远没有从朝鲜来此的速度快。
他到了对岸,到了全罗道,快马加鞭去向李倧汇报,速度肯定要快过赵诚明遣船回大明报信、再调派水军前来。
他的速度够快,还是有机会的。
赵诚明只是静静地看着。
常志广说:“官人,不能让他这么回去啊。若是他回去搬了救兵回来,岂不是还要打仗?”
赵诚明说:“打仗是在所难免的。如果不让他回去,咱们在舆论、在道义上是站不住脚的。无论到什么时候,咱们只是找一处牧马地而已,而且打过招呼了,这是没毛病的。可他们现在如果想要赶人,那就是他们的不对了,他们就成了反复无常的小人。”
郭综合说了一句:“官人行事向来以信义为本。若失了信义,可比吃败仗要严重得多。”
杨钊和常志广诧异地看了一眼郭综合。
赵诚明笑了笑。
郭综合这个人平时好像眼里只有吃,胸无大志,让他出去带兵他都不干。
但实际上郭综合有他的智慧,只是平时不愿意显摆罢了。
郭综合说的没错。
只是杨钊还转不过这个弯:“无论如何总要打上一场,打完了总要失了道义的。”
“那不同。”赵诚明说,“等他们来打,咱们是被动接战。如果咱们主动扣押,就成了咱们主动挑衅。只要打赢了,谈判的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中。”
赵诚明已经能断定此事无法善了。
李倧再懦弱,恐怕也不肯轻易放弃这处门户,现在李倧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威胁了。
就如赵诚明所料,姜硕期还没回国,还没回到朝中,清国的人就到了。
第666章 逼迫,掣肘,排行
去朝鲜进行交涉的人是满达尔汉。
满达尔汉是礼部承政,朝鲜朝贡、交涉、盟约等事务,全归礼部管辖。
满人文臣大多也能上阵,骑马对满达尔汉而言不在话下。
他马不停蹄赶往朝鲜,以最快速度赶到。
李倧根本没想到清国能这么快知道赵诚明在济州岛设租界的事,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
因此满达尔汉一来,李倧不敢怠慢,立刻接见。
李倧历经丁卯、丙子两次兵祸,对清国使臣素来忌惮。
满达尔汉见了李倧,脸色不怎么好看。
李倧也是如坐针毡。
满达尔汉不顾旁人在场,面色严肃,不带半分寒暄,立刻出示皇太极的御旨,厉声开口:“王上可知我此番来意?”
这话毫不客气。
李倧虽有怒,却不敢言,嗫嚅道:“这……”
满达尔汉不待他说话,继续厉声道:“我大清皇帝自三田渡盟誓以来,封尔为王,保尔宗社,免尔八道兵戈。所望不过尔国恪守臣节,凡事奏闻。如今尔国竟私将济州岛土地化作租界,许黑旗军筑城驻兵,设官收税,私相授受,不奏一言。敢问,王上眼中可还有大清皇帝?可还有宗藩法度吗?”
李倧一听是这件事,吓得面色发白,立刻起身离席:“上使息怒……”
他刚说了半句,满达尔汉便打断他:“济州乃尔国疆土,尔私许外藩,据地立港,形同私通异邦,心怀二心。昔日尔邦与明国为盟国,尔首鼠两端,犹有可说。如今天下大势已然明朗,尔国又为我国藩属,却还敢背着我大清暗做此事。是以为我皇的刀不利吗?还是忘了南汉山城的旧事?”
李倧脸色更白,继续辩解:“此事孤事前委实不知啊。”
满达尔汉再次打断:“我皇闻报震怒,特命我前来问罪。此事是国王授意,还是地方官擅为?尔国中谁主其事?黑旗军为何前来?速速从实招来,莫要等我大清水师开至海上,再悔之晚矣。”
说罢,满达尔汉负手立于殿上,十分孤傲,冷眼逼视李倧。
也不给李倧赐座的机会,更不接受任何虚礼周旋。
李倧连连顿足,演技爆发:“皆是济州牧守昏庸糊涂,定然是他见海商利厚,便擅自应允。我也是未曾听闻此事,此时听上使言说,当真是又惊又怒。这便遣人,遣大司宪领我命南下,前往济州严查此事,必勒令其收回地界,驱逐外人。只是这济州悬于海外,风涛不测,海陆往返动则旬月。大司宪若是去了,恐怕不是短时间内能回来的。我必在宫中日夜悬望,一旦核查清楚,必立刻将详情奏报上国,不敢有半分隐瞒。”
明明姜硕期已经走了,李倧却没说,只是说恐怕要走很久。
这是因为事发突然,满达尔汉骤然前来,打了李倧一个措手不及。
他需要时间应对,所以故意拖延一二。
时间久一些,总是好的。
满达尔汉怒道:“我皇要的是驱赶,不是托词。”
李倧赶忙说:“上国皇帝震怒,我知罪了。是我约束臣下不严,才有此等擅权妄为之事,我有失察之罪。一旦逮捕涉事官员,我必定从重治罪,这租界定然要一概撤出,黑旗军则尽数逐出岛外,丝毫不敢擅专。所有处置全凭上国皇帝旨意,还请上使回奏皇帝,容我旬日之期,必定给个交代,绝不敢再有违臣节。”
李倧一边说着,一边暗示侍臣。
侍臣躬身上前,低眉顺眼地邀请满达尔汉入偏殿,李倧将在那里赐宴。
这是以礼安抚,缓和气氛。
有什么事,先喝酒,酒过三巡,什么话都好说。
此时陪在殿上的朝鲜大臣,一个个全都低头,没人敢抬头抗辩。
清国把他们吓够呛。
满达尔汉本来还想继续说,想了想,果然还是去了偏殿。
等上了酒席,才饮了一口酒,满达尔汉又发难了:“限期一月,彻底捣毁济州租界。所有居留明人,一律逮捕押解至沈阳。若有逃脱,唯济州守臣是问。”
李倧急忙点头:“是是,应当的。只是这黑旗军战力不凡,驱逐亦是难事。若要逮捕押解,恐怕这黑旗军并不配合。”
李倧其实想说:你们清国那么能耐,都打不过黑旗军,却让我去逮捕他们,是不是太瞧得起我了?
满达尔汉本想就此条继续说道说道。
其实满达尔汉知道,朝鲜并不是黑旗军的对手,关键看黑旗军有多少人驻扎在岛上。
只是刚才问话时,他仔细瞧李倧的神色,敢断定李倧肯定是知道这件事的。
可李倧刚才说不知道,那他此时要是问岛上有多少明人,万一李倧说漏嘴,反倒不符合满达尔汉此行的意图。
他并不是要让朝鲜和赵诚明拼个鱼死网破,他有别的目的。
所以满达尔汉继续说:“济州牧使、两县监等所有涉案官员,必革职抄家,首犯须得押送沈阳处置,朝鲜不得私自轻判。”
李倧闻言心中一凛。
如果只是革职抄家,那没什么,这件事李倧毫无心理负担就能办。
可要是首犯押往沈阳,清国对其用刑,有些事说不定就露馅了。
李倧是拿了赵诚明的好处,才允许他在岛上牧马,只是没想过赵诚明得寸进尺,竟在那设租界,还私自收税。
要是被清国得知,可想而知皇太极会有多愤怒,说不定再次提兵前来,这朝鲜能不能保住,真是未可知。
李倧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满达尔汉见了,本来不明就里,以为是赵诚明私自去的济州岛。
不成想李倧犹豫了,这一犹豫,里头肯定还有别的事。
满达尔汉也需要时间思考,便暂且略过这一条,继续说:“尔国为盟国却失察,须得追加岁贡——粮食一万担,战船两艘,战马五百匹,皆由海路运至辽东前线,专供义州大军敷用。”
李倧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之前清国围困锦州的时候,朝鲜出人出力,还得出钱出粮,如今日子本就过的紧巴巴。
小冰河影响的不只是大明,地球上所有地方都受影响,朝鲜也一样。
李倧本就让朝鲜百姓勒紧裤腰带,再勒,再勒,现在还要勒,再勒腰都要断了。
看看大明吧,腰基本上已经勒断了,百姓不打算让皇帝继续勒他们了。
可以说,满达尔汉说的前三条,他一条都办不到。
群臣也是一个个面如土色。
满达尔汉狮子大开口,但其实是给了李倧讨价还价的余地。
见李倧一副灰心丧气的模样,他又说:“尔国从今往后,永久禁止济州,乃至于全罗道沿海与明朝登莱的一切民间贸易。我清国每半岁便派遣巡查船只,前往济州沿海核查。若是再见到尔国私通明国,休怪我大清追究朝鲜备边司大臣之责。”
这个没问题。
李倧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应当的,应当的,此前失察,此后断然不会。”
满达尔汉继续说:“王上需以国王名义,正式上书谢罪,认下臣下失察、有负盟约之过,且保永不再犯。”
李倧心里憋屈不已,但憋屈归憋屈,这件事也得应下。
跟前几条比起来,这条虽然有失颜面,但也不算先例,没什么大不了。
满达尔汉冷笑一声:“呵呵,我大清已调镶黄旗、正白旗等八旗兵移驻鸭绿江边、凤凰城与义州一线,随时可以南下。又有辽东水师十余艘战船巡弋黄海之北,随时可抵尔国平安道、黄海道。我大清陛下曾言,朝鲜小国,素性反复,莫不是忘了丁丑城下之盟,竟阳奉阴违。念此前尔国兢兢业业,多有相助,是以先礼后兵,先来问责。征收的岁贡、多征的劳役,并非为难尔国,实是讨个说法。我大清陛下向来有言,朝鲜归顺则待以恩礼,不可因地方官贪腐,便擅动刀兵。王上可明白?”
李倧赶忙说:“我明白陛下的一番苦心。”
满达尔汉满意地点点头。
李倧却说:“只是那济州黑旗军不知有几何?听闻黑旗军火器犀利,素来善战,唯恐战之不克。再有,我国素以仁孝治国,涉案官员虽可恶,革职抄家、斩首亦不在话下,只是客死他乡,有违仁孝之道。恳请贵使答应,让他们死在朝鲜。决判之时,贵使可遣人在旁核查,绝不轻判。”
只要在这里,就没有问题。
满达尔汉已经察觉到了其中的一些猫腻。
满达尔汉是个很强硬的人,但又很聪明。
不将涉案官员押到沈阳,这件事是可以商量的。
满达尔汉也知道赵诚明不好对付,清国强硬,赵诚明更强硬。
他听说了,松锦一战打赢清国之后,洪承畴竟设下鸿门宴,想要当场逮捕此战最大功臣赵诚明。
赵诚明竟为了一员手下,明知是火坑也往里跳,闹得洪承畴灰头土脸。
此事过后,明军辽东将帅失和,反倒给了清国机会。
无论如何,由此事可见赵诚明有多强硬,而且战绩彪炳,战斗力已经突破天际。
无论是他的军团战斗力,还是赵诚明个人的武力,全都是惊世骇俗。
因此,让李倧把济州岛的明人拘留押解到沈阳,实在是为难他了。
说不定这边刚动,赵诚明便要对朝鲜发起进攻。
李倧一口气推翻前两条,满达尔汉想了想,说:“只因陛下说过,朝鲜归顺则待以恩礼。此次我便不强人所难,回沈阳后,我将向陛下禀告此事。但是,这追加的岁贡,粮食一万担,战船二十艘,战马五百匹,一分不能少。”
满达尔汉这是得寸进尺:“我已经答应你去掉前两条了,你也该表现一下诚意。”
李倧满脸为难:“须得叫贵使知晓,这许多粮秣、战马、战船,实难凑齐。便是从头打造,战船也要许久才能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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