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映着漕河,漾起一泓水光。
他目光落处,李澄脖颈不远处的肩膀动了,想要拔刀。
“噗。”
一剑封喉,血溅船篷。
同时,萧弈双脚落在乌篷船上。
船剧烈晃动。
李澄尸体缓缓倒下。
划浆的老船工呆愣愣看了萧弈一会,忽然纵身跃入冰冷的水中,往对岸游去。
乌篷内,苏逢吉回过头来,目露震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你……你?你!”
“苏司空,好久不见。”
苏逢吉怆然泣下,悲哭道:“陛下宫变,不曾问过我啊,我是被裹挟的!”
“我信。”萧弈道:“但我是为李崧而来的。”
“什……什么?!”
忽听得桨橹声,李昭宁已雇了一艘小船往这边来。
两船相近,萧弈伸手一扶,将她接到乌篷船上,示意小船划开。
之后,他把剑递了过去。
“报仇吧。”
李昭宁接过剑,含恨看向苏逢吉。
“小娘子……你是谁?可否放了老夫?”
“我阿爷姓李,讳崧。”
苏逢吉大惊,退了几步,到船舷边,似想跳河,犹豫两下,坐下大哭道:“饶了我吧?”
李昭宁冷笑。
萧弈本以为她会像上次那般砍人泄恨,可半晌,她却转头看向他,问道:“若将他交上去,郭公会放过他吗?”
“不会,他是主谋,必死。”
“那,我们将他交上去。”
“不亲手报仇了?”
“这些年我日夜都在想着如何报仇,可我查他底细查得越多,越觉得只是手刃他,不够,这等畜生不配安静死去。”
李昭宁盯着苏逢吉,眼中恨意愈浓。
“你拜相以来,除了收纳贿赂、勒索同僚、市权鬻官,做的事可不少。你盘剥无度,搜刮珍宝,加苛徭重赋,致天下人流离失所;你以捕盗之名,命人杀郓州平阴十七村数百人,于卫州以村民充贼,断其脚筋,任其暴死山麓;天下冤号遍野,无数人被你逼良为盗,高祖遣你疏理狱囚、洗冤静狱,你不问轻重曲直尽数杀之;你寡情不孝,杖杀庶兄,母亲去世,拒不服丧,发妻身卒,成了你借机搜刮绫绢之由。你构陷同僚、争夺权位、挟私害公、祸乱朝局、屠戮无辜、误国误民……你罪该万死、罄竹难书!”
想必是苏逢吉罪过太多,李昭宁一时不能尽诉,话到后来,声音破碎。
萧弈眼看着她渐渐双目通红,泪水滑落,滴在她握剑的手上,手在不停颤抖。
“你这等国贼,死在我手上太可惜了,难解天下人心头之恨,你该当众受刑,且看有多少人想让你死,看在世人眼中,是我阿爷冤还是你该死……”
苏逢吉听到这里,面如死灰,身体颤抖得厉害。
他目光闪动,泛起巨大的恐惧与绝望,终于纵身一跃,“噗通”跳进漕河当中。
可惜,禁军们已划着船围了过来,立即就用渔网捞起了他。
“捉到苏逢吉了!”
“是苏牛皮?!”
周围百姓听得呼喊,纷纷围来。
渐渐地,怒叱声四起。
“杀了苏牛皮!”
“生啖了他!”
“……”
乌篷船还在河面上飘荡。
萧弈微微一叹,伸手想拿过李昭宁手里的剑。
剑忽然掉落,一道身影扑在他的怀中,失声痛哭……
第101章 财无源则涸
乌篷船随波逐流。
萧弈感到怀中身躯愈发娇弱,低头一看,李昭宁双目紧闭,似晕了过去。
“病了?”
问了一句,不得回应,他低声喃喃道:“真晕了?”
招手,让禁军划船过来,将乌篷船牵引回岸边。
“哪有医馆?”
“往右,过了金梁桥街,有间金钩医馆……卑职为将军引路。”
“不耽误你们,搜捕李业吧。”
萧弈对后续搜捕不感兴趣,他得到过李业的帮助,不说报答,也不好把所有的功劳赏钱都抢了。
横抱李昭宁,大步而行,待见了那写着“杏林”二字的药幡,入内,明间设柜,次间设座,诊席后坐着个老郎中,前面却有三五人在排队。
萧弈问道:“她已晕过去了,可能急诊?”
他今日穿的是常服,腰间却佩了牌符,老郎中抬头瞥来,显出不敢怠慢之色,却没停下手中动作,嚷道:“元娘,看诊!”
“来哩!”
有中年妇人掀帘看了眼,招手,让萧弈将人放在帘后的座上。
“扶她半坐,先喂点壶里的温水,免得气脉滞了。”
萧弈不太会照顾人,不知从何下手。
他原以为李昭宁眼睛最漂亮,此时近了一看,发现她闭着眼又是另一种美,美得惊心动魄。
拿着水壶折腾了一会,好不容易喂进几滴。
“笨手笨脚的,让开。”
元娘忙完手头事过来,伸手,掀开李昭宁的眼睑一看,搭腕。
“脉象细弱,左关沉滞,右寸虚浮,郁气积肝,气血两亏。近来可是熬夜少食,又受了甚惊吓委屈,劳费心神?”
“大抵都对。”
“气疾、虚劳,两病夹攻,静养调治便是,先配疏肝养气汤疏郁气,再配八珍汤养脾……去捉药。”
说罢,一张药方就被递到萧弈面前,字迹潦草,没几个字能看得懂。
柜台后的捉药小厮接过,问道:“客官要寻常药材还是好药材?”
“好药。”
“几帖?三五帖救急,十二帖治标,三十帖固本,六十帖药到病除。”
“六十帖。”
小厮动作飞快,从柴胡、香附、当归、白芍、党参等柜子里捉了药,以小秤称了,装成小小一包。
“养气汤三十九钱每帖,八珍汤五十七钱,共计五千七百六十钱。”
萧弈已是第二次买药,犹暗自咂舌,从怀中掏出所有银块。
小厮在药秤上一称,恭敬道:“二两七钱,近日银价涨了,值四千四白八十五钱,客官再补一千两百……”
萧弈掏出所剩铜钱,只有数十枚了,道:“先拿三十帖。”
“那请客官先到银铺兑钱。”
诊席后的老郎忽然开口,道:“茯苓,给军爷拿六十帖便是。”
“阿翁莫忘了这一打仗,进价可涨了三倍不止,算起来还赔本哩。”
“聒噪甚?捉药!”
元娘掀帘而出,嚷道:“福德寺下午可得来收债,阿爷这般做买卖,可算好了滚不滚得过大师们的利钱!”
“是挣钱吗?是堂上这副字,‘悬壶济世’,等俺老骨头咽了气,有你们挣钱的日子……”
医馆里吵成一团。
萧弈才知,当今寺庙放利钱,这就是李昉说的“财源滚滚”吧。
李昭宁也被吵醒了,虚弱地坐在那与萧弈对视一眼,许多话尽在不言中。
末了,萧弈去兑了钱,以市价先买了三十帖药,在这医馆煎了一帖给李昭宁喝。
他的马匹还留在李涛府,想到李昭宁不方便走回去,到脚店套了辆马车,算上车夫,又花了八十八钱。
这么贵的马车,却并不舒适,摇摇晃晃,李昭宁几次撞在他胸口,好在他肌肉结实。
“不知郎中一家为何争吵?”
“哦,因我没钱了,争论是否给我便宜。”
萧弈并没讳言他的穷,钱不过就是有就用、没有就挣,平常心。
李昭宁先是窘迫,感受到他的满不在乎,安心下来,低声道:“让你破费了……”
“没事,还有苏逢吉的赏钱,等领到了,给你把剩下的药拿来。”
“不用麻……那,到时见?”
“好。”
到了李涛府,时已黄昏。
李涛携妻子迎了出来,略寒暄了两句。
“玄武门快落钥了,晚辈还得赶回宿卫房,告辞。”
萧弈匆匆而去,只在转头间感受到李昭宁的目光。
斜阳下,策马而归,白马该是吃饱喝好,兴致颇足。
见马儿如此,萧弈心想,李涛府上想必喂了它不少精豆,也不便宜。
昏前一刻,恰好赶回玄武门。
“将军了得。”细猴赶上来,抢着卸马,道:“时间拿捏分毫不差哩!”
“这口臭味,又是胡饼炙羊肉?还有吗?”
“有哩,给将军留了一份,俺去拿来。铁牙说将军若不回来,他便吃了,那大棒锤……”
廊下,老潘、花秾迎出来。
“请将军示下明日安排。”
“照常训练,让铁牙督促着,你二人随我去趟西市。”
老潘笑得满脸灿烂,道:“俺今日逛了开封,可长眼哩,不愧是汴京城,物价真贵。”
“买了什么?”
“一个铜板没花,赏钱全托军中寄回家里了。”
“老潘有定力。”花秾道:“那些光棍全把赏钱花了个精光,嚷着要再分公钱,我看,往后当少放他们出去。”
“公钱不能再动了,留作应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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