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119章

“多谢董兄。”

他们脱离队伍,并未进入正堂,绕至堂侧小花厅。

厅内不见炭火却暖意融融,壁悬山水图,家具精巧,品味不俗,隐约可见奢靡。

坐定,张美、吕丑一左一右站在萧弈身后。

不一会儿,环佩叮咚,一位盛装美妇由六名婢女簇拥,袅袅而来。

萧弈大胆打量,董氏年方二十,穿织金绸裙,罩缂织霞帔,领边缀小颗珍珠,戴金步摇,镶绿松石……这种女人,他两辈子都养不起一个。

“族兄,何事如此急切?”

董氏放缓脚步,有种刻意训练过的优雅。

她虽向董裔发问,目光却扫过萧弈,在他脸上、腰间梅花纹玉佩略作停留,嘴角牵起略带审视的浅笑。

“夫人,此乃汴京天使,内殿直都虞候、检校国子祭酒萧弈萧将军。”

“萧弈见过夫人。”

“将军不必多礼,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将军此时见妾身,所为何事?”

董氏声音柔婉,目光似不经意地落在了木匣上。

萧弈看见她虚抬右手时,腕间金玉叮咚作响,按下心中好笑,不急不缓地开口,却不先说礼物,吊着对方。

“实为受人所托,有一事相求于夫人,夫人可知宫中安皇后?乃山南东道节度之女。”

“自是知晓,皇后贤德,妾身虽未得见,心向往之。”

董氏的目光忍不住瞄那木匣,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好奇。

萧弈只当没看见,道:“安氏曾私下泣言,身为女子,命运飘蓬,不愿老死深宫,盼能归家侍奉老父,以全孝道。夫人此番入宫,母仪天下,届时恳请夫人全其孝心。”

“母……母仪天下?”

“当然,届时夫人便是皇后。”

董氏神色变幻,好不容易消化了命运的骤变,又拿狐疑的目光不住地打探着萧弈。

末了,她似有深意,道:“萧将军,安氏不会是想改嫁吧?此事关乎国体礼制,妾身可做不了主。”

萧弈知火候已到,微微侧头示意吕丑。

吕丑捧着木匣走到殿中间,一名婢女过去接。

“你捧不动。”吕丑嘴角微扬,歪嘴一笑,道:“打开。”

那婢女瞪了他一眼,拨开鎏金铜扣,缓缓掀开匣盖。

刹那间,厅内亮起一道光华。

“天!这这……这是甚?”

“凤冠。”

凤冠以赤金为胎,缀翡翠、珊瑚,冠前嵌一颗鸽卵大的珍珠,两侧垂珍珠串,华美绝伦。

哪个女子不爱?

萧弈捧起茶盏,浅浅一抿,只见董氏仿佛被摄去了魂魄一般。

她眼神热切、渴望,下意识地向前伸手,指尖微颤。

“这……太精美了。”

董氏倒是见多时广,端详了几眼,低声道:“此乃岭南珠,白中泛粉,晕彩如霞,竟如此之大,宫中贡品果然不同。编法也别致,蜀地金线缠丝,比江南十字结更牢,更显华贵呢。”

“夫人见识非凡,更重要的是,唯有皇后方可佩戴如此隆重礼冠。”

“我能戴它?”董氏眼中异彩连连,道:“可我没配得上它的霞帔……”

萧弈无语,清咳一声。

吕丑适时盖上匣子。

董氏、婢女们眼睁睁地看着,怅然若失。

“皇后之位,安氏之心愿,不知可否托付给夫人?”

“放心,你们哪怕想双……妾身是说,安氏如此深情厚意地信任妾身,岂能辜负?此事,妾身必竭力分说。”

“如此,便拜托了。”

萧弈知事成,不再多言,微微颔首。

他见董裔一直站在门口处,起身,向那边走去。

路过时,见吕丑把木匣交在那婢女手中,趁机低声交谈了几句。

“拿好了?我可松手了。”

“嗯。呀,好沉。”

“我还没松手呢,你真柔弱。放哪?我给夫人送过去,也免得累着了你……”

出了花厅,萧弈紧了紧鹤氅,与董裔说话。

回头一瞥,张美正附耳对吕丑交代着什么,还从袖中递了一盒胭脂与半袋钱过去,吕丑收了,自信地拍了拍胸脯。

须臾,吕丑找机会近前,低声道:“张先生让我收买那婢女当眼线。”

“办得到吗?”

“将军放心,我这模样,她哪能不迷糊?”

“只说你想巴结未来皇后。”

“是。”

大堂石阶处,刘鸾正站在那四处张望,见了他,招了招手。

萧弈只当没看到,回堂,分案而坐,不一会儿,宴会开始。

气氛热烈,刘赟被众星捧月,与赵上交、王度、王彦等人相谈甚欢,推杯换盏间,俨然以君王自居。

萧弈坐在左首第四席,对面恰好是刘鸾,眼眸不时瞟来,带着好奇、探究,隐隐还有些躁动。

菜品很不错,主菜有羊方藏鱼、三军占鳌头、天下第一羹,他大块朵颐,心无旁骛。

待吃到八分饱,他才抬起头来,只见堂中十余穿轻薄彩衣的舞姬婀娜起舞,水袖翻飞,身姿曼妙,媚眼如丝,煞是好看。

看了不多时,他发现自己每看一个舞姬,对面的刘鸾都会皱起眉头,以满带敌意的目光盯着人家,他索性不看了,转而毫不避讳地看向刘鸾。

刘鸾扬起下巴,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终究是刘鸾垂下了眼眸,捧起酒杯抿了一口。

萧弈遂大抵知她心思,可他这人却简单,一开始对她没兴趣,就永远不会有兴趣,何况她还滥杀无辜。

第115章 阎奴子(求月票)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放松,萧弈喝了几杯,观察着刘赟的属僚,很快锁定了站在张令超身后的一名汉子。

此人身材健硕,大部分时候低着头,但萧弈已从那黝黑的皮肤猜到他是谁了——慕容继勋。

留着这祸端,千日防贼,终究不是个办法,不如趁今夜对方无备,引蛇出洞,迅速了结。

这般想着,萧弈对敬酒来者不拒,几巡喝下来之后,故作醉态。

他发挥演技,以手扶额,眼神迷离,身子微晃。

“臣说句……大逆之言……殿下比先帝……胜之远矣……”

“将军醉了。”

“臣没醉!只需解手一番……还能喝!”

萧弈踉跄往外走去,偶然环顾一看,见慕容继勋正走到刘鸾身后,与她低声说话。

刘赟大笑,道:“将军实在人,无妨,无妨,好生引萧将军前去。”

张美起身搀扶。

萧弈身体微倾,轻声耳语道:“看到慕容继勋了?若他与张令超同出,你绊住张令超。”

张美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萧弈伸手一推,往外走去。

廊下的暗处,吕丑正在与一人交谈,赶过来,低声道:“将军,办妥了,若有变化,她随时给我传信。”

“可信?”

“有十成把握。”

萧弈道:“看到里面的黑脸了?若他带一两人出堂,你跟着,若有三人以上,招呼我们的人,杀了。”

“就在这节度使府?”

“当然。”萧弈十分果决,道:“外面有他五百人。”

出堂,有仆役手提灯笼,领着他去解手。

寒风吹过,冷意让人精神一振,眼中的迷离瞬间消散,恢复清明。

竖耳倾听着周围的脚步声,不见有人跟来。

解手,返回,萧弈刻意放慢脚步,走到角门处,他瞳孔微缩,见前方一道身影隐在阴暗处。

心中一凛,他警惕靠近,随时准备出手。

近了,不是慕容继勋。

刘鸾正负手而立,目光看来,道:“你随我来,有话与你说。”

萧弈心中思量,这女子表面上对自己感兴趣,安知不是演的?实则是为了诱杀自己。

至少有这可能。

他随她到旁边一处僻静庭院。

“女郎有何指教?”

“你穿这一身,像个文士,还挺好看。”

“所以呢?”

“我们沙陀人有自己的习俗,这个给你……”

刘鸾低头,往腰间的锦囊里掏着什么东西。

萧弈边看着,边凝神戒备。

果然,有极轻微的脚步声正在快速接近。

破风声骤起。

间不容发,萧弈向侧前方避开两步,右手疾探,拽下刘鸾腰间悬挂的软鞭。

既夺了刘鸾武器,他便不急拔靴中匕首。

软鞭是长兵器,对距离节奏的掌控是关键,他脚步不停,又迈出数步才转身。

一道黑影如猛虎扑来,单刀再劈,正是慕容继勋。

“拿命来!”

刘鸾大喊道:“来人!”

萧弈跨步,敏捷如猎豹,腰力带手臂一摆,抖腕,软鞭向慕容继勋头顶狠抽。

抡鞭盖顶,鞭影如电。

慕容继勋不避,硬挨,同时欺身而近,但显然低估了这一鞭的力道,脸上顿时一道血痕,痛苦惨叫,身影一滞。

距离没被拉近。

软兵器之难,在于不能“泄劲”,必须“留劲”,萧弈顺势抡圈。

鞭梢借着惯性形成冲击力,“啪”的脆响,抽打在慕容继勋手肘上,似将空气都撕裂。

只要保持距离,萧弈能活活抽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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