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行军七八里,远远看到了昭义军,望旗帜,恐有三四千之数。
“娘的,被王朴骗了。”李荣在马上啐了一口,道:“老贼带许多人来,我命休矣。”
一队人马簇拥着两人驰出。
其中一人脸带笑意,举止从容,正是王朴。
他陪同之人披着银甲,外罩貂裘,年约五旬,面容儒雅中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武人的刚毅,想必便是常思。
“末将李荣。”
“萧弈。”
“见过常公!”
常思勒马,环视天雄军骑兵,眼神隐有震惊之色。
萧弈遂明白过来,其实昭义军也在窝冬,根本没做好打仗的准备,自己这队骑兵穿越滏口陉虽险,带给对方的震慑却不小。
常思脸色几番变化,拱手道:“文伯已将郭公诚意、天下大势告知,常某非冥顽不化、逆势而为之人,意已决,顺天应人,归附郭公!”
潞州既下,队伍终于是好好休整了一夜,又补充了粮草。
当夜,王朴来和他们聊天,笑吟吟道:“常思本有迟疑,见我军气势雄壮,当即下定决心,在下深谢两位将军。”
来都来了,李荣战意渐高,把对澶州那场“大事”的牵挂抛诸脑后,道:“这才哪到哪?等我灭了刘崇,他不得吓死!”
总之是牛皮先吹出去,唬一唬常思。
王朴到潞州已有两日,搜集了一些情报、地图,交给了他们。
萧弈这趟来,有李荣领兵,向导带队,还有常思、王朴接应,他更多时候能做的也就是了解、熟悉河东的情况。
一夜休整,恢复精神,次日,先是派探马回报郭威,常思已归顺,大军可开拨进入河东。
下一个任务是挫李存瑰。
于是两千先锋精骑先行,丢下辅兵在后方缓进,挥师直逼沁州。
这是太行山腹地,队伍于雪原山谷蜿蜒穿梭。
萧弈放眼看去,山峦起伏,沟壑纵横,白雪覆盖,万木萧疏,天地间唯有黑白二色。
当夜行到潞州治下的屯留县,城墙是低矮的土坯,城门紧闭,显得萧条死寂。
李荣想屯兵县城,派兵拿着常思的手令,到城下叫门。
却见城头放了个吊篮下来,里面坐着老迈官员,穿着破旧的浅青官袍,里面不知夹了多少层袄,衬得很是臃肿,一脸的苦笑。
“下官,屯留县令李继儔,见过两位将军。”
“管你叫甚,开城门,放我们暂驻一夜。”
“将军,城外有昭义军旧垒,下官引将军前去,稍候再派人送吃食来。”
李荣不悦,抬起马鞭,“唰”地虚挥一下,骂道:“没听清吗?我要入城歇整。”
“将军,屯留地穷,入城也没几面墙,真不如昭义军旧垒哩。”
“老驴毬,我看你是想死!”
萧弈目光看去,见这李继儔缩着头,揣着双手,看着很是窝囊,可眼神深处似无惧意,反而有种倔强。
他心中暗忖,对方该是打定主意,死活不放他们入城。
他们有常思的手令,入城不会对县令如何,那么,李继儔在维护的该是城中百姓。
“将军,就去旧垒歇吧。”萧弈道:“我看这城墙要塌了。”
“走!”
李荣也没心思纠缠,踢马就走。
李继儔千恩万谢,目光还往萧弈这边多看了几眼。
萧弈打马而走,回望了一眼屯留县,暗忖要是在此与刘崇交兵,这城门经不起两下撞……太穷了。
次日启行,李荣嘴里不住地骂那李继儔。
“狗攮的老货,送的破饼硬得老子牙都磕掉,再遇此僚,必杀他。”
“将军息怒。”萧弈笑道:“那饼,泡着热水还能下咽。”
李荣道:“有柴禾才能烧水啊,这破地方,他也是倒了大霉,到这当官。”
萧弈却觉不然。
他一路而来都在观察,此地西高东低,东部平川,有绛河、岚河、谷河,三河贯穿,支流密布,可以屯田;中部丘陵,可筑城;西部山区,可为屏障。
且这里是并、潞、泽、汾四州通衢,古驿道穿境而过,又靠近滏口陉,商旅、军事意义都不小。
假设与河东形成拉锯战,而他若替换常思当昭义节度使,就在绛河修渠,灌田的同时,开通水路,建立水防,屯田收粮。然后筑山城,招流民,发展商旅,练山地兵,把屯留打造成攻取河东的前哨之地。
当然,这只是用来锻炼自己的一时遐想。
想到这里,萧弈发现,就连自己,对郭威这次讨伐河东的信心也并不足。
他思路拉回,看向风雪前路,似嗅到了战事迫近的气息。
第120章 沁州设伏
从屯留县向西,就是刘崇的势力范围。
是日出发,萧弈与三十八个兵士都换上了徐州兵衣甲,依旧张美带上刘赟随军,以备如有需要,诈开沁州城门。
西出屯留,经过了一处险隘。
萧弈颇喜欢与老向导聊天,驱马上前,问道:“老人家,这是何山?”
“回将军,是三嵕山,扼潞州西面咽喉,据说是后羿射九乌处。”
老向导颇为健谈,指点耸立在驿道前方的山峰,给萧弈介绍。
“所谓‘三嵕’就是这麟山、灵山、徐陵山,‘嵕’字上方有个‘凶’字,乃因此山有凶兆,故在山顶建庙镇之,后来庙毁了,河东就兵灾不断喽。”
萧弈则觉得山顶若建个瞭望台,用处更大。
出此险隘,前方是阏与故道,好走了许多。
老向导说这是沁、潞两州之间的要道,阏与之战发生之地。
“将军得小心喽,前方就是沁州地界。”
接下来的山隘都属于沁州,首先是马鞍山隘,隘口通路很窄,仅容双马并行,两侧崖壁垂直耸立,如刀劈般,高达三十余丈。
萧弈如今走这样的路,心情与旅游时大不相同,道:“若河东军在此放滚石、擂木,就是绝佳的设伏点。”
李荣道:“老子也不傻,当然探过了,没有敌人踪迹。”
老向导道:“将军们看上面,那是曹魏时司马懿开凿的栈道残孔哩。”
出了隘口,沿着谷水河谷走,路好走了许多。
李荣却一脸不高兴,道:“这种河谷全是冰坡,地湿路滑,骑兵冲不起来,我们步战不如河东兵习惯,烦死了。”
萧弈学习到了干货,回头一看,见兵士们的士气并不高。
好在沁州兵没有设防,一路险隘并未遇敌,兵马悄然行进。
终于。
“到铜鞮了!”
老向导抬手一指,道:“这是最后一道隘口,乌苏隘,沁州城外没有别的山川屏障喽。”
萧弈上前,驻马望去。
前方是个广袤的盆地,他们正在盆地边缘的高处,可俯瞰沁州城及周边驿道。
天地如棋盘,沁州城坐落于盆地中央、沁河西畔,城周水流环绕;盆地远处,太岳山余脉绵延。
山西各个城池都是山河表里。
萧弈发现,自己所处的是个绝佳的观察位置,转头,果然见不远处有个望堡,但深冬大雪天,里面没人。
故而说,河东无防备,讨伐的难度降低了不是一点两点。此战若不下沁州,恐怕再无如此良机。
“将军看那里。”
老向导指向官道附近的一片平原,道:“雪埋了冰面,看着像是地,其实是沼泽哩,铜鞮泽,过去时可得小心。”
萧弈道:“若没有老人家带路,我们难免陷在里面。”
李荣叉腰看了一会儿,招过探马问道:“沁河上是有桥吧?还没拆?”
“有哩,没拆!”
“迅速行军,过沁河!”
“将军,看!”
忽有兵士抬手一指北面。
萧弈凝目看去,只见沁州城以北的河谷中,有兵马如蛇一般游出。
“斥候将!”
“在!”
“派出所有探马,务必探明敌情!”
“喏!”
“其余人,随我西进,衔枚!解驮马!”
萧弈也从马鞍侧袋摸出“枚”来,那是个长条形的熟牛皮,两端系麻绳,横塞到乌骓口中,绕着马颔勒紧,仅留半寸空隙让马呼吸。
乌骓很不高兴,萧弈摸了摸它的马鬃,检查了鞍鞯、武器。
长枪是军中拿的,不如他那一柄,但也算趁手,另有一把刀,一张六斤弓。
之后,给驮马衔枚,把马背上的麻布袋全卸下来,留给隘口建立防事的士卒看守。
他翻身上驮马,给乌骓留着体力冲锋。
披上白麻布,在雪中掩住身形。
“把刘赟带着。”
“诈不了城门了吧?”
“见机行事。”萧弈道:“掩藏行迹,以有备击无备。”
“好,出发!”
留四百人守着,建垒防御看守物资,既可望阵支援,也可战败断后。
骑兵分左、右两厢,各列长蛇阵行进,间距三丈,不走官道中间,以免痕迹难以掩饰。
既避免拥挤,又能在遇袭时快速合拢。
萧弈策马在官道东侧,回头看去,后方有斩棘队,这些人动作麻利,用铲尖刮去浮雪,让马匹踏过的痕迹模糊。
旁边则是铜鞮泽,芦苇荡高逾七尺,枯苇秆刮擦着他的札甲,冰碴子乱掉。
还未到沁水边,前方传来探马的鸣镝,一短一长,表示发现敌情,但不危急。
萧弈与李荣同时勒马,一名斥候从苇荡深处钻出来。
“将军,沁州城北发现河东军,旗号是‘李’字,约五千人以上,正往沁州城去,看行军队列,像是要入城驻守。”
“果然是李存瑰。”
“他可有探马过来?”
“沿河向南去了。”
李荣眼中精光闪动,道:“娘的,不能让他比我快入城,强过沁河,给我冲过去。”
“不可!”
上次在滑州,萧弈已经领教过李荣作战勇猛了,这次他却不想跟李荣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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