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节帅久未归京,想必颇忙碌?”
“萧将军气色颇好啊。”李洪信叹道:“接连生变,昨夜不知多少辗转难眠者,或忧虑,或不安,或愧疚,或思念成疾,还是少年人好,无忧无虑,没心没肺。”
“末将别的不敢说,无愧于任何人,自是睡得好。”
“好,好。”
李洪信感慨了两声,显出了昨日所没有的信任态度,问道:“萧将军对做买卖也感兴趣?”
萧弈道:“不是我,有几个亲朋,做些棉布生意,从江南贩货,到汴梁翻这个数,但不知往后贩到更北边能翻多少。”
“这门路,我暂时也无,倘若新帝能容我,我为萧将军打听打听?”
“一言为定。”
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两人肃容,入殿守灵。
安元贞已经跪在丧帷后面了,母仪天下的姿态维持了一天之后,今日,她又显出初见时那种淡淡的死感。
萧弈心中盘算,借棉布生意,以李氏贩于山西,若能再以安氏在襄州进货,且不得赚多少钱,利益链就形成了。
需与安元贞谈谈。
他不急,毕竟手里一匹棉布都还没有。
站了没多久,安元贞先坐不住了。
“萧将军,关于出殡,本宫尚有事宜需吩咐你,随本宫过来。”
“是。”
两人转到金祥殿说话。
安元贞一派雍容大气模样,吩咐手下宫人道:“你们在外面守着。”
“是。”
等殿门“嗒”地一声关上,她脸上表情立即就变了,颇生气地瞪眼看来。
“哼。”
萧弈知道,她就是看起来神秘,其实根本没甚大事,永远就是些芝麻大点的小事。
果然。
“你别动,我得打你一下才能解气,不许动。”
不动就不动,萧弈无所谓。
安元贞上下打量了一会儿,选择了他左肘没被盔甲覆盖的大臂,用手指扭了一下。
并不痛。
“还挺硬……你给我记住,是我在替你保守秘密,你最好识相一点,别再惹我生气。”
“识相?有何具体要求?”
“你都不问本宫为何生气,一点不懂宫中规矩。具体要求是吧?我都想好了,我不去太平宫,我要住阿爷在京的别院。”
“不行,我会担疏忽之责。”
“现在怕担责啦?你和太后……那个……那个的时候怎不怕?说白了,你就是不愿为我担责,凭甚啊?我都替你保密了。”
萧弈没甚好说的,拿出那封信来。
安元贞视若无睹,气呼呼道:“你若怕担责,找个人假扮皇后好了,我看那个张尚仪就很适合,你不是总盯着她看吗?才见过几次呀?觉得她的帔帛高腰裙好看是吗?她也不怕冻死。”
“不必找人假扮,皇后必须到太平宫住些日子。”
“萧弈,本宫看你是不识好歹。”
“所以呢?”
“当然是告你的状,让你完蛋。”
“皇后请看看这个。”
“我怕你?直说是甚便是。”
“令尊的笔迹……”
“啊。”
安元贞也不知一眼扫到了哪句话,吓得惊呼一声,用手捂着嘴,瞪圆了眼看着萧弈。
殿中静默了两息。
“给我。”
萧弈手一举,把安元贞挂在大臂上提起来,她捉不住,滑了下去,很快,换了一副表情。
她原来是有演技的,眼中泫然欲泣,双唇扁了扁,声音轻柔,语调慢慢的。
“我又没真要告密,一直替你瞒着,你倒好,拿出这般吓人的东西,烧了呗?你的事,我保证一辈子不说出去。”
“我并未打算害安节帅,因我一直当皇后是朋友。”
“朋友?”
安元贞眼眸一转,目光似带着“我都知道,可我不说破”的意味。
萧弈收了信,道:“皇后可否帮我个小忙?”
“你先说。”
“我有个亲朋,想采购棉布,苦无门路,襄州地接西蜀、江南,想必安节帅可以帮忙?”
安元贞轻舒了一口气,道:“好呀,我写信回去时提一嘴就好了,你想采购多少?”
“一千贯的货。”
“嘁,杀鸡用牛刀,你当我的面子不值钱?”
“小本买卖。”
“笨蛋。”安元贞忽骂了一句,道:“你送我回襄州,要多少钱财没有,费劲赚这么一点。”
“行,我笨,打算慢慢学,先铺开路子,往后再做大。”
“知道啦,让阿爷给你垫些本钱,‘等你送我到了襄州’还有报酬。”
“不必,一码归一码,这本钱,我是一定要给的。”
“还挺实诚,那好,现在我们各替对方保守一个秘密,谁都不许说,各帮一个忙,谁都不许耍赖,说好了?”
“一言为定。”
安元贞忽笑了一下,道:“中计了吧?”
“嗯?”
“你没发现吗?我话里的陷阱,真笨。”
她颇得意,背着双手走到殿门处,清咳两声,摆出皇后架势,道:“给本宫开门。”
打开宫门,萧弈放眼看去,宫城巍峨,前方两座大殿耸立,远处,开封城在雪中若隐若现。
他在宫城肆无忌惮的时日将近结束了。
天下权力之中枢,终不是他的。
目光一转,殿门处,一只小小的蜘蛛,织下了它的第一张网……
第133章 辞旧
从金祥内殿出来不久,萧弈被李洪义、李洪建拉到一旁。
“萧将军,送殡之事,你与皇后商议好了?”
“是。”
李洪义捻须,轻声问道:“敢问,决定如何解决?”
“解决什么?”
“这……萧将军难道未与皇后商议?”
萧弈暗忖,他们莫非是察觉到了某些端倪?
可他与安元贞之间既是清白的,倒也坦然,淡淡道:“有话还请直说。”
“禹州距开封三百余里,出殡一趟来回,少说也得十天。新帝就要即位,来不及了呀。”
萧弈微微一怔,听这意思,是说睿陵在禹州,竟葬得那么远?他本以为和颍陵差不多。
问题在于,真就没人与他说过。
皇后主办丧礼,肯定不能指望她懂。懂这事的,谁都不敢开口,生怕得一句“你既知睿陵在哪,你去送吧”。
李洪义眼神闪动,问道:“新帝即位,谁愿意错过?且新帝登基时,梓宫也不能摆在这,如何是好?”
一种荒谬感扑面而来。
萧弈感到包括自己在内,这宫城全是草台班子。
这就是李寒梅的骨肉至亲,就是她的身后事。也就是她果断脱身了,否则无论是死,还是去太平宫,都将成为旁人的累赘,等待旁人的救赎。
萧弈从她身上深刻地学到了两件事。
其一,不论男女,丧失权力,就如同丧失尊严、丧失生命,必须不计代价、不择手段,无比坚韧地维护斗争到底;其二,不要想着前途性命完全托付给任何人,保持独立,任何情况下,首先自救。
“萧将军?你说话啊!”
“两位有何赐教?”
“萧将军操持丧仪,昨夜里酣睡如常,想来心有定计,还请拿个主意。”
萧弈知道他们的心思,希望让他做主,让李家兄弟不必去送殡。
他可以做这个主,但有条件,且只与李洪信谈。
这也是个契机,逼着彼此开诚布公……
“你看我这两个兄弟,蠢材!”
李洪信长叹一声,道:“你我皆知,那梓宫里不是真的小妹,我断不可能去睿陵而错过新帝即位,。”
“李节帅难道不是咎由自取?”
“依我本意,是过阵子再动手,正好等到我离京之际。”
李洪信一承认,窗户纸捅破,态度就大不相同了。
他再次叹气,道:“要么,停到哪个寺庙里;要么,让宫人去送,我们不必跟去。”
“两个办法都夜长梦多,容易露馅。且明公是重情之人,如此,让明公轻视了节帅。”
“你有甚办法?”
“送出城三十里,火化遗体,送回家乡安葬,其后,队伍继续去睿陵,我们则回京迎明公。”
“可新帝若知道……”
“节帅心疼妹妹,遵她遗愿。明公既知当年高祖抢妻之事,会因此怪罪节帅吗?”
“该是不会怪我,但你可就干系大了。”
“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李洪信却没马上答应,来回踱步,忽回头看来,警惕道:“你有何条件?”
“不急,先保李氏。”
“你不说,我反而不安啊。”
“自己人,何必现在急着算清楚?”
“小子,空手套白狼。”
“我搭上一条命,李氏搭上数百条命,是李氏吃亏?”
“若非小妹拦着,我真想杀了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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