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昉微微讥笑,道:“你难道没有铺路与南唐、南汉及南阳王通商,暗牟私利?莫忘了,安娘子还在你身边。”
“这些事窦仪并不知晓,还请明远兄帮忙遮掩一二。”
“李璨已上了你的贼船,我还能如何?”
“岂是贼船?朝中更不守规矩的多了,相比而言,我们是为振兴楚地。”萧弈问道:“窦仪的态度,韩熙载、周廷望尚不知晓吧?”
“当然,我有分寸。”
“让韩熙载以为朝廷派人来订盟,尽快落实,莫节外生枝。”
“好。”
萧弈本以为窦仪带来的旨意是召他回开封。
然而,旨意宣读之后,他不由诧异。
“敕曰朕顺天应人,底定四海,念南疆多故,楚地初宁,需良臣镇抚,贤俊宣威,爰布渥恩,以昭至治。萧弈才勇卓异,驱寇却敌,复疆保境,厥功甚伟,授银青光禄大夫、云麾将军,赐紫金鱼袋,尔当恪恭臣节,慎守官箴,勉思尽忠……”
又升官了。
萧弈心中却并无惊喜,反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算时间,郭威下旨时已知他驱逐边镐且在楚地实施改革,此等情况下,既不任命他留楚实职,又不召他还朝,为何?
可以确定,郭威并不希望他驻守楚地。
具体原因尚不能确定,难保不是因为一些风言风语而起了猜忌,怀疑他有自立称藩之意,担心贸然召他回朝,起到反作用,故而,给了两个虚衔为奖赏。
这是安抚、试探。
更直接的目的,是安插一批官员到楚地。
圣旨还在念,封赏了刘言,以刘言主政一方。
“窦仪清介端方,通练典章,秉心公直,堪任监察,今命为楚地监军使,职司察核军政,敷宣朝命,协赞庶务,匡正阙失。尔等,皆朕腹心之臣,各膺重寄,须协心共济,恪尽职守,钦哉!”
“臣谢陛下恩典!”
这圣旨窦仪还要到处宣读,收好,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恭贺萧郎。郎君年少英杰,深沐圣眷,恩宠不绝,万望莫负天恩隆渥啊。”
这年头官职不值钱,萧弈立许多功劳,升官速度看似飞快,算起来还不如宋延渥一次的封官。
当然,他也知道郭威待自己甚是宽厚。
“君恩深重,必效死报国。”
窦仪连连颔首,抚须道:“我初至楚地,百端待举,竟不知当以何处为先,方能不负圣托,还望将军不吝指教。”
萧弈知这是开始试探了。
可惜,窦仪看错他了。
他根本不必理会许多,大可快刀斩乱麻,让窦仪一拳打在棉花上。
“这是自然,只是我能帮窦学士的恐怕有限。我已完成陛下差事,只等与南唐的盟书落定,便要北归向陛下复命,楚地之事,有赖窦学士。”
“什么?”
窦仪微微挑眉,眼中露出惊讶之色,试探地问:“萧将军打算北归?”
“不错,不日即启程。”
“何不多留些时日。”
“行期已定,还望窦学士见谅。”
窦仪眼神中闪过疑虑之色,甚至还有一丝警惕。
萧弈知这是不信自己,随便。
过了一会,窦仪大概也是措手不及,捻须思量,最后才道:“此行尚未得见刘节帅,不知其人性情何如,可易与共事否?”
“刘节帅为人和蔼,识大体,与你在楚地一定十分和谐,同舟共济,我们这便前往节帅府拜会,如何?”
“求之不得。”
萧弈遂把这位监军给刘言送了过去。
刘言大喜,一副早盼着有人来监督他的模样,当即吩咐设宴款待,接风洗尘。
窦仪见状,看待萧弈的目光又有了些不同。
萧弈无所谓,既决定离楚,于他而言,更大的挑战在开封。
宴到一半,他有些坐不住,想到安元贞昨夜整夜未睡,一大早就出去踏青,肯定困坏了,起身出来,招过张满屯。
“铁牙。”
“将军吩咐。”
“派人回去告诉后院侍女,我在节帅府赴宴,让她们早些伺候客人歇息。”
“是。”
张满屯也乖觉,一点不多嘴。
萧弈回过身,却见阎晋卿也出来了,神色颇为复杂,像有话要说。
他遂走到无人处。
果然,阎晋卿过来,神秘兮兮地道:“萧郎。”
“有事要说?”
“是。”
“关于窦仪?”
“萧郎料事如神也,傍晚小坐时,窦仪与我说了一些话,似有拉拢之意。”
萧弈并不奇怪。
出使前阎晋卿与他就打过几回交道,倘若阎晋卿不记他的救命之恩,他也没有刻意拉拢,确实算是最疏远的一个,窦仪初来乍到,只能从阎晋卿着手。
“都说了什么?”
因萧弈语态轻松,阎晋卿也放松了许多。
“他特意给我带了几封家书;称王相公给我升了官,待回开封,我可到吏部领告身;问我在楚地是否习惯,我答我出身河东,不耐楚地湿气,膝盖不太舒服;最后,他向我打听萧郎情况,哦,还提了一嘴‘萧郎王楚’的传闻。”
萧弈感慨道:“窦学士是中了韩熙载的计啊,怀疑我对朝廷的忠心。”
阎晋卿义愤填膺,道:“这不是冤枉忠臣、苛待功臣吗?如何处置?还请萧郎示下。”
“别急,与他搞好关系,打探他下一步动向,做到心中有数便是。”
“是,萧郎放心。”阎晋卿问道,“是否给他贴津?让他闭嘴。”
“先打听清楚他的为人,别弄巧成拙。”
“是。”
回到宴上,只见刘言与窦仪已十分亲近。
萧弈知道,此二人现在最重视他,因此有联合之意,且等他一走,有他们撕破脸的时候。
第232章 天青色
宴罢已是夜深。
萧弈回到宣慰使府,见一个安元贞身边的侍婢正缩在他书房门前打盹。
“起来吧,莫着凉了。”
“啊?多谢使君关心,女郎与李娘子已睡下了,派奴婢与使君说一声。”
“知道了,你也去歇着吧。”
“是,使君可真体贴呢。”
这侍女大抵也知道些什么,万福一礼,含着笑意退下。
萧弈想了想,如今诸事尘埃落定,也该与周娥皇道个别。
寻常也找不到机会,不如趁夜去。
她若已睡下,也就罢了。
他遂换了一身黑衣、带上钩绳,悄然出府,穿街过巷。
到了驿馆,如飞贼一般攀高墙入内。
飞檐走壁到了客院,却发现周娥皇的屋中犹点着灯火。
她果然还未就寝。
正准备下去,回廊那边,有人提着灯笼缓缓走了过来,是周廷望。
萧弈遂隐在屋檐的黑暗处。
只见周廷望在阶前站定,隔着门,道:“女郎,打探清楚了,来者是窦仪,此人学识渊博、性情刚正,今夜已宿在节帅府,想必对萧弈有戒心,打算先从刘言着手。”
屋中响起周娥皇的声音。
“那他还走吗?”
“李昉已在备船,盟书既定,他必已决心北归。”周廷望道:“我等亦当返程了,女郎出游时久,该收收心,大郎一向体弱,鄂州惊变又添忧患,家主夙夜悬心,周氏门楣之重,女郎也需多担待。”
“周伯放心,我都省得的。”
“家主还在等女郎解释。”
“我会与阿爷说,多谢周伯这些时日纵容我随心所欲。”
“女郎已尽心力,归去后莫再挂怀,小老儿便足慰矣。萧弈非池中之物,可一时难觅收服之策,若再相纠缠,恐生事端,反令窦仪生疑,此番只能到此为止了。”
“好。”
“那明日便登船,离开潭州,小老儿告辞。“
提着灯笼的年迈身影渐渐走远。
萧弈轻轻巧巧跃下屋檐。
他本想敲门,可看到烛光映着周娥皇的倩影,又停下动作,默默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
“吱呀。”
屋门被拉开。
周娥皇裹着披风,正要出来,与萧弈撞上眼神,愣在那儿。
两人对视着,许久都没有说话。
似是痴了。
直到风吹得周娥皇的披风从肩上滑落,萧弈上前,替她整理好,系上。
她愣愣抬手,抚摸着他的脸。
“是真的,我以为做梦了呢。”
周娥皇展颜而笑,笑靥如花。
萧弈开玩笑道:“我擅长进人梦中。”
“尤其进女子梦中?原来就是这么拈花惹草的?”
“倒也不是。”萧弈道:“我只招惹品貌才情皆惊世骇俗的女子。”
“呸,就当你是夸我了,可白日我与李幼娘演奏时怎就不夸?”
“正好被公事打断了。”
“萧使君真是大忙人,那现在请评鉴一番,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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