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
码头上竖着仪仗,挺立在那的身影正是安守忠。
萧弈上次来,虽是安审琦出城,但安审琦接的是圣旨。这次过来,他并未提前派人通报,安守忠却能提前到码头来接,其实更显重视。
移船相见。
安守忠数月间显得沉稳了许多,眼神更加温润,却又带着些许看透世情后的佛性。
不知为何,萧弈一见他,便觉得他有一种慧而神伤的气质。
两人对视一眼,安守忠似乎也察觉到萧弈对他的了解,笑了一笑。
“恭喜萧郎,楚地立功归来,想必很快就要升官了。”
“托安兄吉言,已经升过了,青银光禄大夫,云麾将军。”
安守忠诧异道:“只有虚衔吗?”
他略略沉吟,换上轻声的语调道:“萧郎该小心些了。想必你此番使楚,朝中已有人眼红。”
“多谢安兄提醒。”
萧弈当然不需要安守忠提醒,但能有这番推心置腹,心意他确实是领了。
安守忠看了一眼从船上下来的安元贞,微微一叹,道:“因缘殊胜,各随其果。”
看来安守忠竟然更信佛了。
然而穿街过市,萧弈却留意到襄州城的几间寺庙,规模明显地缩小了。
他不由勒住马匹,道:“我们到寺庙中看看如何?”
安守忠道:“今日是朱雀日,时候有些晚了,不入殿,在外面看看如何?”
“自然使得。”
萧弈理解安守忠的虔诚,对襄州抑佛之事并没有抱太多的指望。
可进了寺庙,却发现僧侣的规模明显地减小了,且寺中僧众留下的也多是些淡泊宁静之人,不再有原本的浮躁喧哗之气。
他不由感慨道:“襄州抑佛进展颇大呀。”
安守忠低着眉眼道:“此前我确实对抑佛之策有所偏见。但萧郎在楚地的行事点醒了我:边镐崇佛,却使民生受累、劳民伤财。萧郎抑佛,实则是净佛、返璞归真,反而是真正的敬佛、礼佛。”
安元贞道:“此事我也有功劳啊,我与阿兄大吵了一架呢。”
“是,舍妹虽然不算聪慧,见识却比我分明。”
“你说谁不算聪慧了?我聪明着呢。还不是阿爷什么事都安排好,害我懒得动脑。”
安守忠也不与她对呛,只是向萧弈道:“确实是舍妹的功劳,她自开封归来,对朝廷政策看得比我通透。”
萧弈却留意到,他说话时,无意中往李昭宁的方向瞥了一眼。
李昭宁却是淡泊宁静,万事与己无关的模样。
总之,萧弈对襄州抑佛的结果是有些意外之喜的——安氏兄妹旁的不说,还挺听劝的。
这是安氏对他能力的信服。
再转回节度使府,便比预计中的时间迟了些。
仆婢上前禀报道:“南阳王方才还在,但等不住,先去小憩一会了。”
安审琦架子还挺大的。
萧弈遂又被带到那客院安置。
不一会儿,安元贞便与李昭宁一同过来了。
因是在李昭宁面前,她故意摆出傲慢的语气道:“我来是想告诉你,莫觉得我阿爷怠慢了你。他都在大堂转悠老半天了,见你来了,觉得那般等你没面子,才到临头又躲开的。你一会去主动拜会就好。”
萧弈道:“我知道南阳王并非怠慢我。”
“你怎知道的?”
萧弈心想,因为安元贞就是这个性格,他早都摸得很透了。
这话却不好当着李昭宁的面说,他遂故作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安元贞是看不惯他这聪明又俊俏的模样,嗤了一声,嗔道:“哼,你可了不起了。”
萧弈又留意到,近来三人相处时,李昭宁常常很安静地站在一旁,她美得愈发娴静,便有一种黄雀在后的感觉。
可能是因为太聪明了吧。
既然安元贞都提醒了,萧弈便到大堂上拜会安审琦。
穿过回廊,远远地听到了安审琦怒叱的声音:
“一双儿女,都不让老子省心,气死老子得了。”
想必是在与安守忠闹不愉快。但安守忠并非会大声说话的人,应了什么却不知道。
接着,只听安审琦骂道:“你表面上听我的有甚用?你心底里就觉得老子蛮横。”
听着这话,萧弈心想,安守忠都听话了,安审琦还要这样骂,不是蛮横又是什么?
萧弈特地驻足等了一会,以免现在过去让安审琦难堪。
等到了堂上一看,父子二人好好地坐着。安守忠神态平静,带着淡淡的死感,看起来就像安元贞在皇宫里演皇后时一样,没有一丝喜悦。
安审琦大马金刀地坐着,并未掩饰脸上的怒容,看向萧弈道:“被你这小子气死了。”
萧弈若非远远地听到了他的大骂,还真就信了。
“下官不知有何处得罪了南阳王,还请赐教。”
“说甚下官不下官的,我以子侄视你,你倒跟我这客气上了。”
“是晚辈无礼,没能及时领会南阳王的心意。”
“你不是没能领会,你是没把我当回事。”
“误会了。”
安审琦挥手把侍从全都赶走,目光炯炯看着萧弈,问道:“你看我快活吗?封疆裂土,称王一方。”
萧弈道:“心中若满足便快活,心若不满,那便不快活。”
虽是抑佛,与佛教打交道久了,他也会一两句偈语。
只见安守忠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少他娘跟老子放屁。”安审琦颇不高兴,道,“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派人到潭州与你说了,让你留在楚地主政,你为何不听?”
萧弈不急着回答,而是反问道:“南阳王具体有何打算?”
“怎么?带给你的话没说清楚?我有何打算?你真不知道吗?”
安审琦懒得与萧弈打机锋,干脆十分敞亮地把他的想法又说了一遍:
“我的地盘与楚地,中间不过卡着南平三州!湘楚自古便是一家,凭你我的情分,正好互为犄角。你这竖子莫要再装糊涂,问你我是何干系?我今日便说透,休要弄这等虚文,你与晚娘那点事,我早看得分明,我这辈子不图别的,就这一儿一女是心头肉,往后守忠镇襄樊,你握湘楚,再顺势取了南平,到那时节,天下谁能制我们家?”
萧弈听明白了,问道:“南阳王这意思,终究还是想守成?”
“不然哩!我一生马上厮杀,挣下这份家业,也不求儿孙能全须全尾地守住,但凡能留得住五成,我便闭得上眼。要紧的是什么?是彼此帮衬!你得有自家的根基,才值得我安家扶持。这般浅显的道理,你这聪明人偏就参不透?非要大老远跑回襄州,听我当面锣对面鼓地敲打。说你没本事,你在楚地那一番经营,倒也有板有眼;可说你有能耐,却尽干些糊涂营生,把现成的功业往远处推!”
萧弈问道:“那朝廷那边又当如何应对?”
“呸,理会朝廷作甚?你这后生年纪轻轻,说话倒像活在百年前的老儒,如今这世道,便是武人说了算,从来只有撑死的虎狼、饿死的羔羊。说你没胆色罢,连我的女儿都敢招惹;说你有胆量罢,真到要见真章时却又这般黏糊,我算看透了,你骨子里还是怕那开封城里的天子。”
安审琦抹了一把络腮胡,又叹道:“告诉你,这城头换旗的戏码,我亲历过五回了,往后的路还长得很,你既年轻,便该听我这般经验之谈。”
安守忠开口道:“阿爷,我觉得萧郎说的有道理。”
安审琦斥道:“闭嘴,越读书越糊涂,我就不该让你碰那些经卷,把骨头都读软了,你爱说佛门轮回,告诉你唐完了是晋,周前面有汉,数年就换一遭天命,这世间旁的都是屁,捏在手里的兵马地盘才是实在,懂吗?”
萧弈道:“此言有理,然而南阳王何不见,天下大势亦有轮回,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今四海崩析,万民倒悬,正乃大乱将弭、大治将兴之机,你我既居冲要,当思再造盛世,岂可复效藩镇,守残疆而昧天时?”
“你信这等空话?”
安审琦发出一声极不屑的冷笑。
“我十三岁挎刀投军,跟晋王出雁门关,满脑子想的也他娘都是扫平藩镇、重整河山。哈,从汴梁、太原杀了多少个来回,刀劈卷了不知多少把,杀得尸横遍野,那些说空话的全死光了,占块地盘做藩镇保境安民才是实在。说甚大势,我告诉你,破镜难圆,天下社稷碎了就是碎了!”
话音未落,他眼露凶光,二话不说便伸手抄起案头的花瓶,往青砖地上狠狠砸下。
“哐!”
花瓶崩裂,碎片四溅。
安审琦抬手指来,一字字道:“招惹我的女儿,我不杀你,给我回到楚地,与她长厢厮守,否则,这就是你的下场。”
第234章 邀请加入
一块碎瓷溅在萧弈脚边。
他知安审琦的性情,并不顶撞,从容一笑,反问道:“南阳王以为,为何边镐不到一万人入楚,轻而易举拿下楚地?我不费一兵一卒,又能驱赶边镐?”
安审琦冷哼道:“还不是南边小儿不能打仗!”
“非也,是打了太多年头的仗,都倦了、厌了,打不动了,楚地在马殷在世时还休养生息了几年,喘了几口安稳气,马氏兄弟骄奢淫逸,横征暴敛,楚人为何能忍?因舍不得这份太平,宁可忍着苛捐杂税,也不想再陷入兵荒马乱。南唐楼船入湘江,楚人不战而降,大周使者一至,箪食壶浆以迎,他们不是畏战,是盼王化、思安定,这民意就是大势。”
萧弈自嘲一笑,道:“我能主楚,并非这一战我打得多好,而是顺势而为。我在楚地的施政行之有效,却都是照搬陛下在开封做的。那试想,若我与陛下同时着手改革,凭襄樊、襄楚这弹丸之地的微薄家底,又如何抵挡得住中原那裹挟着一统之势的滚滚铁骑?”
“我信你个屁。”
安审琦似没听进去,又骂了一句,道:“我不信你没这野心,否则何苦跑一趟。”
萧弈顺势道:“晚辈在楚地留了得力的心腹人手,想要打通与南汉、南唐的贸易,不知南阳王可有兴趣?”
“蠢货。”安审琦道:“你当马氏当年没有与我做生意吗?”
“阿爷。”安守忠开口了,徐徐道:“通商马氏,相比与自家人做生意,终是不同的。”
这“自家人”三个字虽然有失偏颇,却点明了关键所在。
看得出来,安守忠虽不通武艺,确实是个聪明人。
安审琦脸上怒容渐逝,眼中显出沉思之色。
一方枭雄,岂是真的就像表现出那般只顾替子女着急?
萧弈道:“以往与马氏贸易,终究只是过路财神,利散四方。而今若能执掌南面商路命脉,虽无主政楚地之名,却有扼其膏腴之实。”
转眸一看,安审琦神色微动。
他继续道:“眼下楚地情势微妙,我留李璨掌财赋,彭师暠等人掌兵权,刘言有名望而立身未稳,窦仪奉皇命却初至潭州,未来数年间,必是朝廷帅府治州郡、武夫豪强据地方、豪商控市舶经济,三方制衡之局。”
安守忠听得明白,道:“如此,只要运作得当,虽无主楚地之名,然实地之利可得三分之二也。”
“不错,我等欲长久握此利脉,须借王爷襄樊之威为砥柱;王爷欲取楚中之利,亦需我等在潭郢间斡旋转圜。两相成全,方是久安之道。”
说罢,萧弈住口不言,抿了口茶,等待安审琦想明白。
要么破镜难圆,要么合则两利。
就会凶有什么用,最后做决定,还不是得看利益。
他没等太久,安审琦给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回答。
“好吧,我派人去帮你镇场子。”
“多谢南阳王!”
萧弈一抱拳,态度摆得很好。
他事情办得也很贴心,又道:“我已让安永进留在潭州,诸事也吩咐妥当,南阳王派人与他联络即可。”
有了实际利益,接下来的谈话就进入了更具体的细节。
宾主尽欢,十分顺利。
最后,安审琦忽板着脸道:“旁的都好,你就有一点还让我不满意。”
“南阳王有何吩咐?”
“就是这称呼,显得生疏。”安审琦变脸极快,抚掌大笑道:“都是一家人,往后叫我安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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