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谷眼底掠过一丝精光,捋须笑道:“萧郎雅士,不屑言利。然老夫掌度支,却不得不提,萧郎殿上所言商贾之质押金……依制,当归三司统辖,方合国家体统。”
萧弈一愣,没想到他竟提到此事。
“岂能由三司统辖?自当归行营都转运司管着。”
“萧郎此言差矣。”李谷摇头而笑,眼中透出筹算之色,道:“行营转运司专理粮秣尚恐力薄,何暇分管巨万押金?若交三司运作,两月周转之期,足可移缓济急,其中腾挪之妙,正可解朝廷燃眉啊。”
萧弈心下暗凛,李谷倒也老辣,竟一眼看穿他预留的这步棋,质押金本是他握在手中的一道保险。
方才承了人情,并不妨碍他此刻回绝,可李谷所言也在理,他两月内确实无暇打理这笔钱款,不如顺水推舟。
他略略沉吟道:“我本欲为李司使周转分忧,奈何已与宝号钱庄有约在先,拟将此金相借,月息六分。”
“呵呵。”李谷抚须问道:“不知萧郎要这月息何用?”
“自是供行营转运司官吏人等,支额外赏钱之资。”
衙门将公钱拿出去放利,用来改善伙食之类,本是常例,也看主官个人能力,萧弈打算当有能力的主官。
李谷肃然道:“此非寻常钱财往来。若商贾纳粮而朝廷失信,动摇的是国朝根本。钱庄终是民间私业,萧郎,此金还是纳入三司官库,方为稳妥。”
萧弈道:“那这六分的月息……”
李谷伸出一根手指,道:“三司可给一分。”
这是又要开始讨价还价了。
萧弈打起精神,准备抬抬价。
薛居正忽而趋前半步,朗声道:“司使明鉴,三司周转调度,抽三分利钱已是公道。此举终究是为朝廷纾困,理当如此。”
李谷微微一愣,愕然看向薛居正。
薛居正道:“还请李公海涵,下官既蒙委以转运之责,在其位,谋其政,自当殚精竭虑,以报朝廷。
李谷苦笑,道:“你既知三司家底,夫复何言?便依此议罢。”
萧弈本是狮子乱开口,此刻对三分月息颇为满意。
如此看来,薛居正也是个妙人,价值万金。
从三司衙门出来。
萧弈初次转运粮草,一时不知如何着手。
他也不装,看向薛居正问道:“接下来呢?”
“转运司衙署在开封城西,临汴河码头,此为我们任内治事之所,亦是行营转运之枢纽,我先去安排各司属官候命,萧郎恐怕得去枢密院一趟,与王相公敲定前线各军粮草定额、调拨时限,及沿途巡检军伍的符验,领粮官兵符,凭兵符调遣沿路戍兵护粮,交割完毕,方算是上任了。”
说罢,薛居正看了眼天色,又道:“今日晚了,王相公稍耽误片刻,天就黑了,那萧郎明日上任亦可。”
“来得及。”
萧弈不打算等明日再上任,他要让属下们知道,王峻也得给他一个面子。
第252章 班底
“竖子!你还把老夫放在眼里吗?!”
甫一见面,王峻又发了火。
萧弈并不好奇到底又哪里惹王峻生气了,反正不管怎样,这老杀才都不满意。
“举荐李荣任昭义军节度使,这是你该做的事吗?”
萧弈讶异是这件事,问道:“莫非王相公有别的人选?”
王峻摇了摇头,并不答话。
萧弈遂懂了,王峻不是认为人选不好,而是应该留给他来举荐。
惯的。
敷衍了几句,好不容易,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王峻走到地图前,随意指点着,道:“漕粮北上,不外澶、陕二途,今郭荣驻节澶州,纵有争储之心,以他为人,断不至误军国大事。我所虑着,唯陕州李洪信,此人向来跋扈难驯。”
萧弈一看地图便知,陕州卡在关中与洛梁之间,一旦河东有变,这个位置就太重要了。
他附和道:“不错,李洪信乃亡汉之姻亲,不可不防。”
“今陛下更易诸镇,独未动此人。”王峻冷冷道:“此番河东用兵,正可借势削其权柄,你督促粮草,正可先往陕州探其虚实,为老夫铺排一二。”
“是,王相公放心。”
说来,萧弈与李洪信的关系可比与王峻要近得多。
王峻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道:“你既任了行营都转运使,帐下岂能无得力臂助,老夫为你举荐一人。”
“多谢王相公。”
很快,有下人引着一个男子入内,五十岁左右年纪,竟还保留着风流倜傥的味道,看得出年轻时仪表堂堂,穿着也很得体,见人未语先笑,只是有些过于殷勤了。
此人趋步近前,躬身笑道:“恭贺相公荣膺帅印,以相公之神武雄略,代天伐罪,那河东刘崇鼠辈闻风丧胆尚且不及,岂有不束手请降?此真社稷之福,万民之幸也!”
“莫说没用的。”
王峻摆了摆手,态度寻常,显得与来人很熟稔自然,随口向萧郎引见。
“申师厚,与老夫乃同乡故友,才干多少有些……这就是萧弈,陛下刚任命的行营都转运使,你到他麾下任个监仓。”
监仓并非要职,相比于能力,更重要的是人品。
萧弈明显看到申师厚眼中迅速拂过一丝失望之色,很快,被笑容取代,郑重一揖道:“必为相公与萧郎效死!”
仅这片刻相处,萧弈就感受到申师厚不太靠得住。
如何判断的?有本事的人,脾气往往硬。比如,薛居中并非不识大体,屈居萧弈手下就不太高兴;申师厚一味献媚讨好,看着就不像有能耐的样子。
想必王峻心里门清,派这么一个人来,就是监视着萧弈。
出了枢密院,天已经黑了。
申师厚一揖礼,笑道:“萧郎慢走,卑职便先告辞了,之后但有驱驰,必赴汤蹈火。”
萧弈微微一笑,道:“慢走。”
想到薛居正说过,要到转运使司安排各司属官,萧弈决定过去看看。
他既不派人过去通知,也不带属僚,独自驱马到了城西转运使司,只见衙门檐下挂着两个灯笼,门还开着,里面犹有人正在当值。
石阶上,一个老役吏正扫地。
“找谁?”
萧弈拿出王峻给的公文,“我是王相公派遣的监仓,刚调到转运使司,前来报备的。”
“进去吧。”
老役吏也不查验,继续扫地。
萧弈心道,粮草转运事关重大,来日若还这般疏忽,未免太容易被河东细作打探到情报。
这一点就得仔细整顿。
再往里走,过了前院,见三名文官装束的官员带着六七个吏员正抱着许多文书。
三名官员中,一个身材高大魁梧者双手空空,背着手悠闲踱步,另两人提着灯笼,揽着文书,颇显匆忙。
“向判官,你帮忙提个灯笼如何?”
“不。”
悠闲踱步的高大官员侃侃道:“天已黑了,换作平常,我早已下值,此时不走,已是给薛使君面子。”
“呵,只盼到了堂前,你亦是如此作态。”
“那有何难?”
“向判官,大战在即,何必还摆这种谱?”
萧弈见那两个官员身材消瘦,犹抱着沉重的册子,身后小吏也没手帮忙,上前接过他们手中灯笼。
“两位上官,这些是要送到何处?”
“你是?观你气度,想必也是刚调到转运使司的官员?好生年轻。”
“是。”
“原先是哪个衙门的?我却不曾见过你。”
萧弈道:“我刚从南方州县入京,两位上官呢?”
“崔颂,字敦美,偃师人氏,相门子,原任右补阙,今日转调为转运巡官。”
“王赞,字景扬,观城人氏,原为开封府小吏,补为孔目官。”
“原来是崔巡官,王孔目,有礼了。”萧弈看向前方那魁梧高大的一人,问道:“这位呢?”
“向训。”
只给了两个字,掷地有声,很了不起的样子。
萧弈没听过这名字,只好问道:“不知向判官尊姓大名?”
“你竟不认得我?”
“是我孤陋寡闻了。”
崔颂道:“向训,字星民,怀州名士,乃陛下之心腹,在朝中甚有才名。”
萧弈有些诧异,暗忖自己小半年只进过一次宫,都不认得郭威身边的心腹名士了。
“失敬,敢问向判官原在何处任职?”
“宫苑使。”
“原来如此。”
原来是个闲职,怪不得萧弈没听说过。
这个向训,大概在低阶官员中颇有名气。
崔颂道:“你们莫在意,向判官一向心高气傲,他是两朝的从龙功臣。”
“是吗?愿闻其详。”
向训终于愿意开口与萧弈说话了,道:“我弱冠之年,汉祖还未起家,我便前往投靠了,中途遇盗,见我相貌雄伟,认为我是富家子弟,欲劫我,呵,我行至石会关,杀所乘之驴,买酒招揽豪杰一同至太原。”
“好!”
向训傲然,道:“至太原,我献策于汉祖,请他驱兵中原,可惜,汉祖不纳,我遂拜在当今天子门下。”
萧弈暗自点头,此人确实有眼光,可之前一直没见过。
“想必,向判官年初是在邺都留守吧?”
“不错。”向训道:“你如何知晓?”
萧弈道:“以向判官之才,若随陛下南征,又岂止一宫苑使。”
“那是自然。”向训道:“但留在大郎身边,自然更好。”
“为何?”
“我有我的眼光。”
崔颂忽然激动起来,道:“向判官,你也景仰大郎?”
“不错。”
“我与王兄本也打算到澶州赴任。”
“是!大郎待我有知遇之恩。”王赞道:“我正是大郎举荐为官,原该到澶州任署右职,今日被临时调过来。”
崔颂道:“大郎想保举我为镇宁军观察判官,可惜也是临时被调到转运使司。”
萧弈见他们纷纷显出遗憾之色,问道:“三位似乎不太乐意被抽调过来?”
崔颂敛容正色,道:“报效朝廷,自当竭诚。不过是……我私心所愿,更盼赴澶州任事,以展平生所学。”
“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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