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296章

萧弈拿起惊堂木,重重拍下。

“升堂!”

堂中肃静。

“广顺元年七月,本司奉旨督运河东军粮,行酬纳法。现有粮商郑麟,勾结监仓申师厚、禁军将领米福德,伪称运粮万石,套取众粮商合运之粮,换取盐引……涉案者上至节帅,下及吏卒,串通舞弊,盗换军粮,通敌资敌,致军需受损,忠良遇害,将士遭困,其罪非轻,今公堂明审,依律科断!”

萧弈沉声说罢,喝道:“带人犯!”

“恶无——”

两侧衙役各持水火棍,斜抵青砖,齐声大喝。

郑麟、申师厚、米福德等一干主犯很快被带了上来。

三人中,米福德已经抖成了筛子,骇得浑身无力,完全由人拖着;郑麟缩着头,偶尔抬眼偷偷打量,惶恐中带着侥幸;申师厚看起来还是一派从容镇定的模样,眼神中却开始有了一丝不确定与不安。

李昉开始念罪状。

问到申师厚,这次,申师厚不再供认不讳,竟当堂改了口供。

“冤枉啊,下官只是奉章程办事,没料到郑麟竟如此奸滑狡诈,竟与米福德暗室私谋,调换粮草,迫害良将,下官真是一无所知啊!使君,万不能因为奸商攀诬,便信了一面之信啊!”

“你……”

话一出口,郑麟、米福德都露出震惊之色,看向申师厚。

郑麟张了张嘴,似想要反驳,下一刻,却忍住了。

萧弈知道,郑麟这是还抱着侥幸,以为保下了申师厚,申师厚还能反过来保他。

果然。

郑麟道:“使君容禀,申监仓所言不假。小民一时被钱财蒙了心,用铁胎银从粮商处诓来粮食,糊弄了申监仓……可天地良心!小民只想谋些钱财,哪知米福德竟敢私通北寇、戕害忠良,这等诛九族的大罪,借小人十个胆也不敢沾染半分啊!那全是米福德一人所为!”

“你?!你们?!”

米福德一下就慌了神,惊呼道:“你们……分明是你们怂恿我!直娘贼!去死吧!”

情急之下,他竟是扑过去掐郑麟脖子。

“啪!”

萧弈猛一拍惊堂木,斥道:“肃静!”

“郑麟,现在供认不讳,或罪减一等,落个全尸,可若翻供,你可想清后果了?”

郑麟不由得打了个颤,却还是道:“小民说的都是真的。”

“带人证、物证。”

一箱箱的账册、钱银被搬了上来。

之后,扈彦珂与其麾下属官,徐奉仙、暴延诂等人也被押解上堂。

“是……扈公?!”

陈思让忽然发出一声惊呼,道:“萧郎,你怎么敢绑着扈公?!”

众人窃窃私语。

萧弈道:“他涉嫌此案。”

“他是陛下的从龙旧勋。”

扈彦珂遇了救兵,委屈道:“陈将军,可是陛下派你来阻止萧弈的?他太无法无天了啊!”

陈思让面露羞愧之色,忙道:“还不快将扈公放了?!”

“陈将军,你要扰乱公堂吗?!”

萧弈面沉如水,道:“扈公,我且问你,你如何识得郑麟?可是有人引荐?”

扈彦珂眼神瞥了申师厚一眼,犹豫着。

门外有士卒匆匆而入,快步赶到萧弈身边,附耳道:“使君,王峻已到了城外十里。”

这么快?

萧弈心中诧异,脸上不露声色。

他决定不理会此事。

可下一刻,有信使飞马赶来,还未入衙,已放声大喊。

“大周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侍中、监修国史、判三司王相公驾到,着转运使司、陕州军政官员即刻出城郊迎,不得延误!”

第270章 判决

案子审到一半,宰相到了,依常理,只能暂时休堂,前往迎接。

李昉、李洪信等人都向萧弈看来,以眼神示意,再无奈,今日都只能停了。

“李节帅,请。”

萧弈起身,转到了堂后。

李洪信愣了愣,跟上,低声道:“王峻老儿此来,必是要保申师厚。同乡旧友犯下这等事,传出去,他颜面无光。”

“嗯。”

李洪信道:“可借此与他谈条件。”

若如此,便是向训所猜测的结果了。

萧弈却淡淡道:“谈条件有用吗?”

李洪信一愣,道:“何意?”

“人为刀俎,你为鱼肉,你几曾见过鱼肉与刀俎谈了条件,从此安然无恙?王峻一旦入驻陕州,必定削你之权,此事他心意已决,决无斡旋余地。”

“依你之见呢?”

“只有我能帮你。我是粮官,他要打赢这一场仗,就不能得罪死我,在陕州,唯我有与他抗衡的实力。我若坚决保你,不说旁的,至少他的矛头指向我、能为你分忧不少。”

李洪信忧心道:“不能让陛下以为我有反意啊。”

“我堂堂正正查案,怕甚?”萧弈道:“你今日有多坚决地站在我这一边,明日我就会有多坚决地站在你那一边。你我强势,王峻才不会太强势。”

话不必多说,点到就够了。

李洪信道:“知道了,我如何做?

“简单,你出城迎接王峻,想方设法拦住他,为我争取时间。”

“好。”

李洪信二话不说,往外走去。

萧弈深吸一口气,整理了衣袍,重新回到公堂,落座。

“继续审案。”

“恶无——”

萧弈目光扫视。

向训等人的神色,此前已变为惊讶,此时又转回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萧弈只看他们的脸都感到一种沉闷,一种墨守成规、对前程仕途没有希望、看不到改变的沉闷。

移开目光,见申师厚的表情又有了变化。

从最初的镇定到有了一丝不安,到方才的恐惧,此时又转为了虚惊一场后的有恃无恐。

一副靠山来了、狐假虎威的作派。

“扈公。”萧弈道:“郑麟这等人,是如何结识你的?”

扈彦琦身份摆在那,倒没在此事上说谎。

“郑麟初谒老夫,非以商贾自居,自称申师厚之挚友。老夫与王峻亦属故交,既有申师厚作保,自当以客礼相待。”

萧弈道:“扈公既然承认了,来人,把申师厚的举荐信,以及护国军衙前兵马使徐奉先,随米福德残害忠义将士的罪证都拿上来!”

“是!”

“哈哈!”

米福德忽然大笑,指向扈彦珂身后的徐奉先。

“对,就是他,随我一起去攻的平阴屯堡。他说了,申师厚是王相公的人,除掉高怀德麾下将领,正合王相公的意,是他!申师厚,你也休想逃掉,要死就一起死!”

“你住口!你疯了!”申师厚怒急,道:“蠢货,王相公来了,你……”

“直娘贼!你们这些杀才,就是王峻来了,你们他娘的要把事情栽在我一个人头上,去死吧!”

“别说了!”

申师厚一喜一惊,急得脸色涨红。

萧弈今日能升堂,就是已掌握了证据,哪管他们狡辩,当即道:“李昉,呈列罪证。”

“是。”

李昉遂出面,有条不紊地安排证人陈辞、念口供、列物证。

也许是因为知道王峻来了,难免有人态度有了反复。

“使君,我真的冤枉啊!”

“冤枉啊。”

萧弈没有因为王峻而赶时间,草草结案。

他今日这么做,为的是给守土的将士、办事的官吏们一个交代,必须理清楚。

赏罚分明,才能以儆效尤。

“啪!”

惊堂木再次拍响。

“有些人,以为王相公会救你们的,但我告诉你,军粮运到前线,就是为了让王相公打胜仗,他能包庇你们吗?!本司现在审清,是不想牵扯过大,还敢反复翻供、隐瞒不报的,案情扩大,连累了九族,休怪本司无情!”

“这……我招。”

“继续。”

“萧使君!你为何害我?!”

申师厚显然急了,忽大喊道:“你我之间不过是一点私怨,你便挟私报复,真当朝廷没有法纪不成?你们……你们不要再招了啊!”

“来人,扰乱公堂者,责十杖。”

“是!”

张满屯闻言上前,铁钳般扣住申师厚,往青砖地面一按,两名衙役立即上前,递过枣木公杖。

“俺来!”

“啪!”

张满屯一抡,申师厚腚上发出绽开裂帛之声,喉头挤出半声呜咽,十指抠进砖缝。

之后再几杖,申师厚浑身剧颤,衣衫渗出暗红色,他嘶嚎出声,青筋暴起,汗水混着泪,流成了积水。

血腥气、尿臊味弥漫开来。

终于,申师厚的从容镇定、厚颜无耻,都被这十杖给打没了,失魂落魄,眼神也无法聚焦。

没了他的阻挠,案子的各种细节渐渐罗列在人们面前。

掺土的粮,不愿同流合污而被害死的将士,以及对诸事不闻不问高高在上的节度使。

审到后来,公堂一片沉默。

“使君,案情已审明,证据确凿。”李昉道:“下官请写一封奏折禀明天子,请天子处置。”

萧弈原本可以这么做,他相信郭威会从严处置。

但,他已听到远处隐隐传来的马蹄声,并不希望夜长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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