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相公驾到!”
“无关人等回避!”
随着大喊声,王峻已赶到了。
“吁——”
王峻勒马的声音传来,很近。
萧弈还没有回头。
他看到申师厚高扬着头颅,双眼死死盯着东边,瞳孔里几乎倒映出王峻策马而来的身影。
如溺水者抓住浮木,申师厚目光中燃烧起炽烈的求生光芒。
光芒达到顶点时,散出生的希望与喜悦。
同时,周行逢动了。
只见周行逢腰身一拧,积蓄的力量轰然爆发,大刀带着戾气重重地斩下。
“噗。”
申师厚没有惨叫,似乎是不知道痛。
残躯砸落在地,发出重响,表情抽搐,却带着呼救时的兴奋。
下一刻,死在了最兴奋之时。
周行逢脸上绽出畅意的笑。
萧弈回头,恰见王峻重重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
“萧弈!”
马蹄砸在夯土上,王峻没有下马,一言不发,以威严的眼神看来。
萧弈坦然迎上那似能杀人的目光。
他知道,目的既已达到,他该见好就收,该由他主动给王峻打个招呼,否则就欺人太甚了。
可这一刻,他心情放空,脑中什么都没想,甚至没想出迎王峻的说词。
他就站在那,像一个面对长辈到访,却不打招呼、没礼貌的无赖。
长街陷入压抑的安静。
直到,萧弈听到身后响起靴子踩在血泊中的轻微“啪嗒”声。
是李昉走上前来。
“恭迎王相公钧驾。”
李昉并没有解释冯彦昌、申师厚之死。
萧弈一想,立即明白了,这时候解释了,只会让更多人把案子联想到王峻身上,让王峻更难堪。
他遂也当作都没发生过一样,平平淡淡地作揖,道:“恭迎王相公钧驾。”
众人纷纷道:“恭迎王相公钧驾!”
王峻不语,目光钉在萧弈脸上,似压着雷霆怒意,连他胯下骏马都感到了压力,不安地踢了踢蹄。
萧弈这般被审视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王峻才一扯缰绳,马匹硬生生拧过半圈,扬长而去。
如乌云移开,漏出阳光,人们这才发出议论声。
“这……”
“娘咧,骇死人了。”
“王相公这是何意?”
旁人难测王峻之威。
萧弈却知,这种时候,王峻说任何一句话,都有可能出错,到时更丢面子,再生气也只能克制住,等理清了形势再谈。
之后,只见一名穿着红色官袍的中年官员从王峻的队伍中驱马向他而来。
“枢密直学士、行营行军司马陈同,见过萧使君。”
陈同狼狈地翻身下马,擦了擦头上的汗,脸上却展出自然的笑容,道:“王相公有几句话给你。”
“陈学士有礼了,但说无妨。”
陈同提高音量,以斥责却关切的语气道:“萧郎何其不智啊,你年少资历浅,处理此等大案,纵无错漏,难免得罪多方人物。王相公星夜驰驱,非为他人,只盼能替你分担更多责任、诽谤,然你仓促间办了案,草率不提,还辜负了王相公对你的一番保全、栽培之意啊。”
一番话出口,引得不少人窃窃私语。
“我还当王相公是来包庇申师厚哩。”
“萧郎与王相公是何关系?”
很明显地,人们对王峻的观感骤然好转许多。
萧弈打量了陈同一眼,承认陈同的应对很聪明,可这也代表着,王峻,至少王峻一系中有人并不想撕破脸。
貌似强硬,不过如此。
既感受到这一点,萧弈显出笑意,道:“陈学士教训的是,我太想为朝廷办实事,冲动了些。”
陈同长叹道:“萧郎务必亲自向王相公赔罪。”
“那是自然。”
“如此。”陈同抚须道:“我陪萧郎一同前往谒见?”
“多谢陈学士,还请稍待,我安排些事务。”
萧弈转身,招过李昉到一旁说话。
“明远兄,此间余事便交给你了。我既去见王峻,他该以为我们会有所收敛,但你继续审案,把该斩者皆斩了。”
“好吧。”
“我把周行逢留下,助你一臂之力。对了,立即将扈彦珂押解进京,别让王峻救下了。”
“放心吧。”
萧弈问道:“我见王峻,明远兄有何教我?”
“王峻喜用谄媚顺服之人,陈同虽有才智,为人软弱,可为你与王峻转圜。”李昉回头扫了一眼,道:“你看,今王峻若乘轿而来,则可将你召到轿前叙说,不必露面,何至于如此狼狈?”
“有道理。”
王峻没有入驻陕州城,而是在城外扎营安顿。
人之常情,毕竟申师厚都死了。
萧弈由陈同领着,到了大帐前。
牙兵拦住他,喝道:“王相公只召见萧弈一人。”
张满屯嚷道:“那可不成,将军走到哪,俺跟到哪!”
“你们在此等着。”
“将军!万一……”
“闭嘴,王相公挂帅,我督粮,相得益彰,何时轮到你这糙汉聒噪?!”
“哦。”
陈同拍掌笑道:“萧郎所言极是,请。”
“请。”
萧弈从容进入帐中。
王峻已整理了仪容,身后还站着两名牙兵给他扇风,不再像方才那般狼狈。
帐中最凉快的,还是一张冷冰冰的脸。
“王相公,别来无恙。”
萧弈神态坦然,又有了礼貌的笑意。
他也想过了,没必要因申师厚之事对王峻心生芥蒂。毕竟他秉公执法,没做错什么,至于王峻用人确实有问题,他也可大人不计小人过。
然而,王峻还是一言不发,面含怒意。
陈同忙道:“萧郎,你行事太过,向王相公赔礼请罪。”
“是,下官做事冲动,没有及时出城迎王相公,还请见谅……”
“咣!”
一个铜盆猛地砸在萧弈面前,里面的水溅了他一身。
王峻终于爆发出了他的雷霆之怒。
“贼子!你敢向本相叫板,本相不该派人在你身边盯着你是吗?!”
一句话,萧弈甚感失望。
他语气转为平淡,道:“事到如今,王相公竟还如此认为?夏虫不可语冰,多说无益。”
“相公息怒,息怒。”陈同急道:“萧郎!你何苦说些气话?”
“申师厚给边境兵士运送掺土粮以贪墨上万石,王相公不闻不问,只言我是为除掉他的眼线?气话?你问问谁不气!”
陈同道:“你误会了,王相公的意思,是让你向陛下上一道奏折,说明情形。”
“说明何等情形?”
“自是言你不愿受申师厚督促,因此斩杀于他。”
萧弈道:“这份奏折我不会上。”
“啪!”
王峻猛拍桌案,喝道:“你不上奏,我来上奏!我与你这贼子无法共事,请陛下在我这三军统帅与你都转运使之间罢免一人便是。”
陈同惊道:“不可啊!大战在即,主帅与粮官不和,陛下若知晓,会有多失望啊!萧郎,你还不劝劝王相公?”
“王相公主意既定,我无话可说,告辞。”
说罢,萧弈径直转身而去。
“站住!”
身后,王峻、陈同呼喝不已。
萧弈浑不理会。
他既已与王峻有了矛盾,低头妥协只会被打压得更狠。
那就硬碰硬,看谁更硬。
有本事,王峻就将他押下。
但这里是李洪信的地盘,他是天子亲自任命的都转运使,看王峻有没有这个胆了。
第272章 休息
进城时,萧弈与李洪信并辔而行。
“我本打算多拦王峻一会,可惜没拦住。”李洪信道:“没想到此人如此蛮横。”
“他在陛下面前尚且摆谱,何况面对你。”
“今日见了这老货,我就知道,哪怕没有立场冲突,我也看他不顺眼,必与他为敌!”
“前程大事,岂能因看不顺眼就决定立场?”
“这你还真说错了。”李洪信道:“越是大事,越要看得顺眼。否则我若迫于利害与王峻老儿合作,长年累月,如鲠在喉,那才真叫要命,岂是大丈夫所为?!”
“有道理。”
萧弈隐有启发。
李洪信问道:“你就不担心真让王峻上奏了,陛下罢免了你的都转运使之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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