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317章

果然,王景打算以李温玉破局。

萧弈当然不可能第一回合就把人交出来,道:“王节帅见谅,李温玉勾结盐枭,贪赃枉法,罪大恶极,我断不能放了他。”

王景冷笑。

“他勾结盐枭?真正勾结盐枭的,还不知是谁呢。”

萧弈暗忖,王景这话是在威胁自己了。

看来,王景的消息不慢。

想必是李延济手下逃掉的牙兵说了他与严铁山相互配合之事。

王景放了狠话,接着,却给他一个台阶,道:“萧使君,你年轻气盛,却不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自唐乱以来,礼制崩坏,律法无存,恪守法度的官员有几个?你若走到哪都以律例严苛要求这些官员,有谁能算无辜?我劝你息事宁人,这是对旁人好,更是对你自己好。”

其实这话很有道理,别说勾结河东不算什么大罪,搁前些年的藩镇,明着造反了,朝廷还得安抚。

若依着张婉的对策,萧弈此时便该顺着这个台阶下,给王景一个面子,往后盐池也少不得他一份利。

可萧弈所求更多,并不急着妥协,遂摆出问心无愧的强硬姿态。

“当世是混沌,但越是没规矩,越要立规矩,我辈受天子重托,岂可如王节帅所言息事宁人、同流合污?!”

“……”

当日,萧弈终究是没给王景面子。

他打算与继颙和尚深谈之后再做决定。

可直到深夜,也没有继颙和尚的消息,对方像是已经离开了解州。

萧弈站在窗边,看着一轮明月高挂。

“郎君,拆发吗?”

“拆了吧。”

张婉从后面贴过来,替萧弈拆开发髻,低声问道:“妾身也想知道太后的消息呢,可天色已晚,今日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萧弈道:“往后你便称她梅夫人吧,这是她自己起的名字。”

“是。”

萧弈伸手,打算关窗。

正此时,有脚步声自长廊那边传来。

萧弈心中若有所感,头发也没挽,披着头发,出了屋,往前院走去。

“郎君,有人来见,自称是你同乡故人。”

“在何处?”

“小人请他在前院稍等。”

萧弈反而放缓了步伐,回屋,让张婉给他披上一件披风,换掉靴子,趿了双木屐。

如此,才到前院相见。

果然是继颙和尚,裹着个黑色斗篷端坐着。

“大半夜的,扰我清梦。”

“小僧料萧使君未睡。”

“哦?为何?”

“盐利之重,故人之思,使君岂能安然入眠?”

萧弈并不解释,坐下,笑问道:“今王景已入城,我以为你已逃走了,冒险前来见我,有何重要之事?”

继颙和尚道:“使君以张崇祐主盐政,此人油盐不进,必禁私盐,严铁山与其手下的生计恐怕要断了。救人一命胜造浮屠,小僧冒昧,特来替他们请活路。”

“你要继续贩私盐?”

“不是小僧,而是梅夫人。”继颙和尚不急不缓,道:“若无盐利,她如何在河东成事?”

第289章 枭僧

萧弈并未因继颙和尚自称是李寒梅派来的,便直接答应他提出的要求。

他略略沉吟,问道:“梅娘子是如何与你说……我与她的关系?”

继颙和尚道:“初时,梅娘子并不知使君会亲赴河中,然她耳目遍布,自有小僧之外的消息来源。既知使君行踪,便传信而来,命小僧不得伤使君分毫,见使君如见她亲临。”

“如见她亲临?”

萧弈微微一怔,心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他自忖对李寒梅没有这样毫无保留的信任,甚至此时此刻,他还在十分清醒,猜测继颙和尚这句话是否为故意博取他的感动与信任。

“你呢?为何会效忠于她?”

继颙和尚沉默了一会儿,闭上眼,反问了一句。

“萧使君,可听说过‘桀燕’?”

“略有耳闻,但不知详细。”

“唐亡时,幽州有国,国号‘大燕’,因燕王刘守光暴政,残害士民,酷似夏桀,人称‘桀燕’,为李存勖所灭。”

“所以?”

“刘守光便是小僧的伯父,他私通父妾、囚父称帝、杀兄并土、僭号称帝……恶贯满盈、罄竹难书。家父亦深受他迫害,一生隐姓埋名,辗转于契丹、中原,曾受过梅娘子的大恩。”

继颙和尚说着,双手合什,叹息道:“桀燕灭亡后,遗民多为契丹所奴役,彼年契丹北返,天下大乱,白骨盈野,梅娘子以大德庇佑我等,恩泽深厚,数世难偿。”

萧弈大概能明白继颙和尚的经历,道:“你是佛门中人,岂非早已斩断尘缘,如何还为世俗恩情所裹挟?”

“阿弥陀佛,佛家说因果报应,遁入佛门,非为逃避因果。”

“我看,你分明就是野心勃勃之辈,但知桀燕后人无德于天下,故遁入佛门,减缓大志难申的痛苦。”

“最难得遇一知己,使君知小僧,因使君与小僧是一类人也。”

继颙和尚脸上浮起笑容,那一双眼看来,像是能看透到萧弈的心底里。

“言归正传吧。”萧弈问道:“梅娘子欲谋何事?”

继颙和尚语气神秘莫测,道:“使君以为凤凰坠地便不是百鸟之王了吗?自当再振云翼、重啸九霄!”

一句话,萧弈仿佛能看到李寒梅傲然仰天,脖颈如天鹅般优美的样子。

“你不必与我夸大其词,我只想知道她具体计划。”

“刘崇既仍称‘汉’,沿用乾祐年号,按制,当尊太后,受百官朝拜,然刘崇知梅娘子在先帝朝久预政事,威望素著,若奉之,虽名正言顺,得天下忠义之士归心,然一举一动皆受掣肘,难以专擅。是以始终不敢迎梅娘子入晋阳。当今天下,中原鼎革未定,大战一触即发,正是用事之机,梅娘子之意,趁刘崇与郭威兵戎相见、无暇内顾之时,先取河东之人心,择刘氏子弟扶持,有朝一日,临朝称制,重掌大权!”

说到后来,继颙和尚渐渐激动。

萧弈仿佛能嗅到一股强烈的野心家气息。

他甚至能感受到继颙和尚不在乎能不能封侯拜相,这个辅助李寒梅谋朝篡权的过程,就是他施展才能的舞台。

“试想,一旦刘崇战败,梅娘子以大义号召,河东将士必倒戈,河东表里山河,民风劲悍,太后临朝,复汉讨周,河北、关陇诸镇若有响应者,郭威三面受敌,未必能当此一击……”

萧弈摆摆手。

“她高估了自己,天下大势在中原,陛下已改革奠斟,她即便以权谋手段夺回刘氏社稷,只能扶持一个傀儡,难有大作为。”

“使君又何尝不是高估了自己的判断?河东乃龙兴之地,数代帝王,莫不自太原而起。”继颙和尚道:“刘崇无德无能,梅娘子若非女流,早已成事,如今不过需要暂假于刘氏子弟之手罢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啊。”

“但有萧使君……如梅娘子亲临,不是吗?”

萧弈道:“你太低估大周皇帝了。我有今时今日,皆因为我站在对的一边。”

“待你我足够强,你我便是对的一边。”

“时机未到。”

“故而,梅娘子需要盐利。”

话题落在了实务上。

继颙和尚道:“唐乱以来,凡割据一方者,必先得盐铁之利,朱温据宣武,赖盐铁之税以养兵;李克用守河东,据盐池以固众。今刘崇局促一隅,食盐唯赖走私、互贸。梅娘子欲取刘崇而代之,必先取其盐利;欲取盐利,必取解池。一旦走私断绝,则河东百姓无盐可食,商贾无利可图,军卒无饷可发。使君若能与梅娘子暗通盐道,则盐利所入,可充夺位之资,将来举事之时,内有府库之积,外有忠义之应,大业可图。”

“你我都知道,走私不可能断绝。”

“是。”继颙道:“可使君举荐张崇祐,便是最大的绊脚石,一旦张崇祐禁私盐,首当其冲,便是严铁山,而使旁人有机可趁。”

“你待如何?”

“请使君收回成命。”

萧弈摇摇头,道:“你可知,我为何选张崇祐?”

“志同道合罢了。”

“你竟知道?”

“使君之志,小僧已了然矣。使君必义正辞严,斥责郭元昭、李温玉贪赃枉法、中饱私囊,言当以社稷百姓为重。”

“可你却要让我出尔反尔,我既非两池榷盐使,也非解州刺史,只有一个临时差职,倘若张崇祐与我失望、离心离德,我以何人保证盐池掌控权?”

“萧使君,你杀郭元昭、擒李温玉,真是为了报效周廷、认为盐利该由周廷独占不成?若真忠心,你又岂会与梅娘子相交?”

萧弈无言以对。

继颙和尚微微一笑,继续道:“归根到底,使君所图者,乃是欲主掌盐政,嘴里说着规矩,实则不欲为规矩所缚,欲以一己之意定规矩。使君志比天高,不甘俯仰随人,此乃英雄之器。可惜,使君虽有此志,却不能向张崇祐明言,令其死心塌地效忠于你。故而,只得假‘报效社稷、澄清吏治’之名,行‘收权固位’之实,以此堂皇之辞,瞒过世人耳目。”

话到最后,他轻轻摇头,合什一礼。

“瞒过旁人倒也罢了,若连使君自己也信了这些话,以为真是为了朝廷公义,那便是自欺欺人了,阿弥陀佛。”

萧弈自嘲一笑。

一点私心,全被继颙和尚点破了。

“全揭出来,未免太不礼貌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继颙和尚道:“欲成大事者,因时制宜,因人致辞,此为权术之道。然而,一言既出,往往便成心中束缚;一态既露,即为世间枷锁。每以权术收得一分人心,便多一分牵制;每借言辞赢得一次支持,便添一层矛盾。久而久之,立场愈趋局促,行事愈显虚伪,心志愈发纠结,终为己身所设之网所困,故而,英雄难免气短,小人常常成事。”

萧弈一怔,只觉这一番话正切中他近来愈行愈艰之困境。

“你何以教我?”

“胜者王,败者寇。唯胜者不受制于言,不受缚于行。使君但求一胜,其余辩解、粉饰之事,尽可付与小僧。”

“我若成事,你为我辩经?”

“正是。”继颙和尚笑道:“使君可无所不用其极,不拘一切。”

“你……还是和尚吗?”

“阿弥陀佛,小僧觉得是,那便是。”

萧弈没有自辩,反而觉得在继颙和尚面前很舒服。

不得不承认,他本质上就是一个自私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他效忠于郭威,是因为他知道郭威乃大势所趋;他在龙床上与李寒梅颠鸾倒凤,是因李寒梅满足了他的野心勃勃;他把麾下的士卒练成自己的私兵,是为了以备将来;他支持郭信与郭荣争权,是因为可以从中攫取更多权力;他杀申师厚、郭元昭等人,是为了攥取权与利。

但他也知道,要成事,必须把这颗野心隐藏起来,否则就会像陶谷一样,因为太过实诚而被万众唾弃。

有时,他也会在一张张假面具里迷失,会因许下的一个个诺言而被束缚。

面厚心黑,对于他而言,有时是种折磨。

继颙和尚减轻了他的折磨……竟有点佛性的意味。

半晌,继颙和尚再次开口。

“若使君不愿放弃张崇祐,还有另一个办法。”

“看来,你是胸有成竹才来找我的。”

“若非如此,断不敢来让使君为难。”

“说吧。”

“护国军节度使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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