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偏过头,带着不忿,又带着无奈,小声道:“轻一些吧。”
“我说了,赏罚分明。”
“啪!”
萧弈下手还是颇重。
他如此对待耶律观音,倒不是为了好玩,反而是在考虑用耶律观音了,打算从契丹俘虏中挑选、训练一支可用的骑兵来。
可俗话说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想让俘虏归心,颇为不易。
慢慢收服,调教罢了。
耶律观音挨了第一鞭,兀自咬着牙,以怨怼的目光看来。
“不服?”
“你下套!”
“有本事,别中我的套。”
几鞭之后,耶律观音泫然欲泣,咽了咽口水,应道:“节帅,我知错了,以后真不逃了。”
“呵。”
萧弈不信,倒欣赏她能屈能伸。
他收了鞭子,淡淡道:“教契丹语吧。”
“是。”
“赏罚分明,怎么说?”
“拜洗乌古赛咿唲奢。”耶律观音道:“节帅,你莫非是想纠编俘虏?我可以帮你。”
“你为何觉得我会用你?”
“因为我是个女子,你不信外族,但你知道自己很讨女子欢心,所以觉得我更好收服,对吗?”
萧弈冷眼看着耶律观音眼神里不自觉流露出的狡黠之色,觉得她像一只小母狼。
“你再自作聪明,我也可以换人。”
“哼,赛因赤那。”
“何意?”
“夸节帅,聪明的男人……”
学了半个时辰的契丹语,有些困了,睡前,他挥退耶律观音。
他知道,若在她面前睡着了,她肯定不介意一刀抹了他的脖子。
此番往沁州走私,并且抄了韩饶的乡堡,得了一些钱粮、俘虏,虽不算多,暂时也够作为扩建三嵕砦的启动资金。
钱粮物资进了仓库,闾丘仲卿颇为惊讶,感慨不已。
“萧节帅行事出其不意,屡有奇策而收实效,在下由衷叹服。”
“先生是想说我有鬼主意吧。”萧弈道:“后续还有钱粮送来,如今,也该扩建三嵕砦了。”
“节帅放心,只要钱粮不绝,扩建只是小事。”
“此地终究是过渡,他日最终还是要拿下沁、汾二州,请先生务实省料,不必虚耗。”
萧弈把从乡堡俘获的百余人皆编入役夫,那些家眷则担任轻一些的劳作,供应米粮,由穆令均麾下士卒看管,他则每日与闾丘仲卿巡视,核对物料,调度后勤,保障饮食、饮水。
大半个月后,虽还未完工,但至少规模已然扩大,营舍、仓储皆增建。
萧弈与李昉联络密切,知草峪岭那段最险的道路也已修建完成,遂传令让麾下兵马、以及三千俘虏入驻三嵕砦,留周行逢带三百人看管契丹俘虏完善剩下的官道。
五月初,他亲自到屯留县欢迎。
“节帅!”
萧弈放眼看去,见张满屯带队快马赶来,护着队伍中的李昉、花秾、冯声等人,李昭宁与张婉亦是文士打扮,坐在马车当中。
众人向他招手,让他的心情飞扬起来,与以往截然不同。
于他而言,这里哪怕只有方圆四十里,也是他自己的地盘。
一路上,萧弈指点着四处,与李昉、花秾侃侃而谈。
“这条官道也得修,路面拓宽,方便我们与屯留县的兵马往来,契丹俘虏在砦中驻不下,安排一部分在屯留县屯田;”
“此处便是麟山了,三嵕山的东峰,山腰处就是我们的营砦,也是我暂时的节帅府所在。至于榷场,就建在山脚下,官道旁,至少得有开封西市的规模;”
“山间这些耕地面积虽不大,却可补充军粮,我在考虑如何增加产量,回头可研究一些好的肥料来;那边的山谷看到了吗?可以放牧,算是不错的草场了;”
“进了这辕门,便算我们治下的第一个城寨,几个兵营加起来,如今已可驻兵千余人,劳役、俘虏暂时安排在榷场即可。”
安排好了驻兵,萧弈扶着李昭宁、张婉下了马车,向李昉、花秾、冯声等人道:“走,带你们看看节帅府。”
说是节帅府,不过是三嵕砦最内围的一片营房。
环境自然是简陋。
“这一片算是前衙,日后帅府官吏、书记、差役,皆在此居住办公,文书、账册、号令,皆从此出入;那边是军议堂,诸将议事、定策、调兵,再紧要的军机,也在此处决断;两侧是六曹,可处置民政、筹粮草、理商税,后面有住处,明远兄、子茂、鸣远,你们可住下。三嵕砦地方狭小,比不上州城府署,可也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说罢,萧弈转头看去,见花秾、冯声都是左顾右看,满脸兴奋。
唯有李昉,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明远兄,有何见教啊?”
“开封那么大的一座宅院,你一天不曾住过,反倒跑到这穷乡僻壤来落草为寇了。”
“这就是明远兄不懂了,开封虽好,却难施展手脚,在此,我却有诸多方略可施展。”
“看来是我小瞧节帅了,竟不知节帅还有施政治国的才能,须迫不及待要施展。”
萧弈知李昉是在揶揄自己,却是毫不谦虚,道:“大抵便是这个意思,那便拜托明远兄辅佐了。”
他这般厚脸皮,李昉反倒愣了一下,深深看了他一眼。
“罢了,便在你这里当个山贼军师吧。”
“晚间给你引见昭义军从事闾丘仲卿,他是个人才。”
“好。”
李昉会意,笑着点了点头,道:“我自当与闾丘兄多亲近,让他安贫乐道,就不回潞州那繁华之地了。”
末了,萧弈领着李昭宁继续往里走,一直到了后方的侧院。
“此间算是个客院,虽然简陋,但胜在清静,你可暂住。”
李昭宁莞尔道:“萧节帅既以幕僚待我,却不知封我何职?俸禄几何啊?”
“李娘子大才,看上哪个职位,我下书礼聘便是。”
“就不必辟署了,麻烦。你我私下约定,以节度掌书记待我即可。”
“好。”
萧弈知她是开玩笑,道:“李掌书记,还请不吝赐教。”
李昭宁负过双手,点点头。
末了,她话锋一转,却是柔声道:“你莫要理会族兄戏言,此处乃是你开府建节、坐镇一方之始,往后鹏程万里,功业日新,必是你的发祥福地。”
“借你吉言。”
李昭宁转头向张婉笑道:“婉儿也累了一路了,且随节帅去歇着吧。”
“好。”
萧弈目光看去,见她们牵着的手此时才放开,张婉略年长于李昭宁,又有宫中经历,竟是有些顺服之态。
想来,李昭宁遭逢大难,心志还是更强些。
“走吧,带你入住我营建的第一个节帅府。”
张婉微微一笑,万福道:“是,节帅。”
不论如何,萧弈这个汾阳军节度使勉强算是正式入驻他的地盘了。
之后,只过了数日,朝廷的旨意便到了。
萧弈对此是期待已久的,榷场之事也该尘埃落定了。
第344章 纷至沓来
屯留县。
城门外士卒列队齐整,街市间有商旅来往,不似以往那般凋敝残破。
萧弈策马而至,目光扫过,人们纷纷侧身避让,畏惧地看向他身后的牙兵。
李继儔换了身崭新的青衫公袍,率着县吏们迎上来,弯腰行礼,态度恭敬却不谄媚,一双老眼看来,目光复杂。
“李县令,看我做甚?”
“节帅虽年轻,威风凛凛,下官自是敬畏。”李继儔道:“自节帅驻三嵕砦,来往屯留的人烟渐多,下官也有了盼头。”
萧弈翻身下马,道:“待榷场之事落定了,才是真的翻天覆地,此事上,李县令要与我一条心啊。”
“是,节帅放心。”
两人站在官道旁等着朝廷来使。
闲来无事,萧弈问道:“李县令觉得,榷场落在三嵕山,有何问题没有?”
李继儔沉吟着,问道:“沿途的山贼土匪,节帅可打算处置。”
“我来了大半月,没听说有甚了得的山贼土匪。”
“自是不敢招惹官军。”
萧弈自来,一直忙着扩砦安置兵马。如今麾下马兵到了,对此也来了兴趣,道:“说说。”
“屯留邻敌境,接太岳山、三嵕山、太行山余脉,山高谷深、林密坡陡,本就是山贼土匪藏身的好去处,自唐末以来,就没断过根儿。一类是溃兵啸聚山林,二类是坞堡部曲出来劫掠,三类是流民落草剪径。这附近的百姓日落便闭门,连田间耕作都要结伴而行。”
“都有哪几支?”
李继儔道:“三垂冈便有一支,当年梁、晋夹寨之战的败兵散入山林,聚成一股,有三五百人,多是老兵油子,熟稔地形;在屯留东南四十余里丰仪堡,乃豪强筑堡自守,部曲两百余人,不时占道劫掠;此外,发鸠山、金粟山一带,多是战乱流民,专抢独行客商与挑夫,手段狠辣。”
萧弈道:“怎不报于李节帅剿了?”
“难剿,三垂冈上的溃兵,远远见了官兵就逃,便是抢了他们的寨子也无用,大军一撤便杀回来,劳师动众,不划算;丰仪堡的豪强根连乡里、贿通上下,与昭义军中不少老卒有亲旧,若进剿,兵卒不肯卖命,将官们先就不肯出力;至于那些小股散贼,驱之则散,兵退则聚,杀之无名、抚之无粮,追进深山里耗上数月,粮草耗空、士卒疲敝,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山野癣疥,真要治,却是难。”
萧弈点点头,沉思着此事的破解之法。
不多时,前方尘土飞扬,正是朝廷使者到了。
“萧节帅!”
一骑当先赶到的是向训,意气风发的模样。
晋州之战时,向训作为转运司判官,立了不小的劳功,近日显然是升官了,神态昂扬,到了萧弈面前,一揖礼,道:“下官见过节帅,朝廷派了礼部赵尚书前来传旨。”
萧弈早得到情报了,问道:“你如今有何差遣?”
“升了皇城使。”向训话到一半,却有些犹豫,缓缓道:“具体的差遣……”
“怎么?”
萧弈打算拉拢向训,听他这语气,暗忖他莫非是不想跟着自己。
向训迟疑着,道:“回节帅,是汾阳镇屯驻禁军都监。”
萧弈微微一怔,不由失笑。
都监嘛,就是监视汾阳节度使的动向,可独立向朝廷奏事,防藩镇跋扈,平时协管屯军,战时可参与指挥、监军。
只是,郭威派向训来任此职,代表的是信任还是不信任呢?
无论如何,萧弈还是欢迎向训的,笑道:“向都监,往后多多关照。”
“能在节帅麾下效力,是下官的荣幸。”
“来得正好,此间正是干一番事业的好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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