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询了一番之后,双方施政、治军的差别大抵也都知晓了。
薛钊所谓的“有朝一日”肯定会来的,到时便看谁对谁错吧。
若下次再捉到薛钊,萧弈就不打算再放了。
忽然。
“节帅!”
“何事?”
“下……下雪了!”
萧弈微微一怔,大步赶到门外,抬眼望去,只见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洒在三嵕砦,以及远处的官道、榷场、水渠、农田、营窟之上。
所幸,今年该铺开的事项都铺好了。待猫过了这一冬,汾阳军也该迅速成长才是。
第366章 石炭
仲冬时节,大雪纷纷。
三嵕砦,小院中的情形就像是萧弈最初醒来那天,屋檐覆雪,下方摆着一个火盆,碎石台阶下立着兵器架,角落里梅枝横斜。
远山如画,依稀可见楼阁。
萧弈坐在屋檐下,火盆边,正专心致志地研究着一个木犁。
“这是什么呀?”
耶律观音坐在他对面,双手撑着头,很乖巧地按捺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凑近了询问。
“踏犁。”
“什么梨?我知道孔融让梨的典故哦。”
“这不是吃的,是用来耕地种吃食的犁。因我们耕牛太少,我想着能否设计一个人凭脚踏就能用的犁。”
“哇,你好厉害,还会做木匠。”
“我并不会,只是小时候见过,让木匠帮忙做了几个,这是最像的。”
“怎么用的?”
“还没完成,得用铁打造一个犁铧。”
“那是什么?还没打造好吗?”
“三嵕砦的铁匠铺太忙了,待开春之前,要打造的农具太多。”
一阵寒风吹过,萧弈摆弄犁具的双手冻得厉害,搓了搓,只觉僵得难以活动手指。
耶律观音见状,忙拉过他的双手塞进她的皮袄里。
“冷了吧?我给你暖一下。”
“别冰到你了。”
萧弈将手伸出来,放在火盆上烤着。
他倒不是真认为火盆比耶律观音怀里暖和,而是不远处的屋子里,李昭宁与张婉正在替他打点文书。
当着她们,他总该收敛些。
目光从三名美貌女子身上掠过,最后还是落在踏犁上,萧弈眉头微蹙着,用物理知识思考着推犁耕地之事。
耶律观音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认真做事的样子真俊。”
“嘘,让她们听到了,难免笑话。”
“才不会,她们也这样想的。”
说话间,李昭宁手持一份文书,起身,往这边走了过来。
莲步轻移时,她目光犹看着文书,带着思忖之色。
耶律观音连忙道:“我的差事禀报完了,去督促他们修营窟了,大雪封路,来的流民反而更多了呢。”
萧弈头也不抬,道:“路上滑,走慢些。”
“好呀。”
耶律观音应着,依旧风风火火的样子。
萧弈还在看着踏犁,一份文书递到了他面前。
“你看看,这份情报有些特别。”
“好,你先坐。”
李昭宁没有坐在对面、方才耶律观音坐的位置,而是顺势在萧弈旁边的小札凳坐下,就着火盆,与他挨着。
萧弈闻到她身上好闻的淡淡清香,不同于旁的女子的香膏,有心问她,终是忍住了,低头看情报。
是捷岭都的军情,最近他们在走山,熟悉周边的地势、适应恶劣天气作战。
字是吕小二写的,丑得就像瘸了腿的张满屯。
地图画得却很直观。
画的是屯留隔壁的襄垣县,在襄垣与沁州交界之处的史北村,有个标注。
“有石炭大窖,掘地两尺即见,露矿多,采者众,防备严,不知何人所有。”
石炭就是煤。
如今天寒地冻、柴薪稀缺,石炭火力高,既能供军民取暖,又能供铁匠铺打造农具、军器,自是相当重要。
萧弈不是没想过采煤,但深井开采的技艺不成熟,易塌窑、通风差,难以组织。
这种两尺见炭的露天矿正是他所极需的。
“好啊!”
“却有些奇怪。”李昭宁轻声问道:“如此近的露天石炭矿,量又大,我们此前为何不曾听说过?亦不见有从这矿上开采的石炭发卖。”
“所以你说这情报特别。”
“嗯。”
萧弈问道:“你有何看法?”
“想来,无非两个原由。”李昭宁思量着,道:“或是这矿是昭义军所有,石炭不对外贩售,仅供军中所需;或是,开采的石炭尽数被人包圆了。”
“包圆了?除了昭义军,谁还有这般大的胃口。”
李昭宁不答,只是转眸看来。
一对视,萧弈明了,低声道:“你是说……河东?”
“嗯。”
“此事不难确认。”
萧弈起身,走到院外,吩咐道:“请闾丘先生来一趟。”
“喏。”
昭义军之事,问吕丘仲卿,自然也就知晓了。
安排妥当,萧弈系上大氅,打算往外走去,李昭宁趋步赶上前,道:“我陪你去吧。”
“好。”
出了院子,寒风凛冽。
萧弈转头看去,见李昭宁双颊娇嫩的皮肤瞬间被吹得泛红。
他随即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在她身上。
“莫着凉了。”
“那你呢?”
“就这几步工夫,节帅府还是太小了。”
李昭宁垂下头,并未拒绝,细若蚊吟地说了句什么。
似乎是“很暖和”之类的吧。
她刻意加快了脚步,很快,两人就到了大堂上。
闾仲丘卿还没来,穿堂风过,冷嗖嗖的。
“还给你吧,我去拿……”
“不用。”
萧弈支了一个火盆,搬到李昭宁脚边。
裙下,秀气的脚缩了缩。
萧弈起身,从容道:“山上砦子,比开封城要冷得多吧?”
“是啊。”李昭宁道:“是,认识你时,也是这季节,只顾着奔走逃命,却是忘了寒冷了。”
“你我不是早就认识吗?”
“不一样的。”李昭宁目光凝视了他一眼,喃喃道:“你已判若两人,当时,其实是重新认识你的……若我早意识到这点就好了。”
“我并未放下李府的恩。”
李昭宁微微侧头,道:“我说的不是恩,而是……”
“节帅,闾丘先生到了。”
“好。”
闾丘仲卿带着一身风雪入堂,眼神却是火热,笑道:“节帅招我来,不知有何事?”
萧弈递过那情报,问道:“先生可知史北村的露天石炭矿。”
“节帅稍待,我看看。”
闾丘仲卿看过,脸色沉凝,末了,摇头不已。
“此地……竟有个露天石炭矿?”
“先生不知?”
闾丘仲卿捻须,喃喃道:“我不该不知啊。”
萧弈与李昭宁对视一眼,两人都知道,此事恐怕是有些问题的。
果然。
“节帅可记得,当时我们勘探浊漳河谷,与襄垣镇兵起了冲突?”
“自是记得。”
“之后,李节帅趁机整顿了这一支镇兵,我随他一同前往了,那些军头手中产业,皆是由我记录……”
“没有这个矿?”
“没有。”
闾丘仲卿很笃定,抱拳一揖,道:“昭义军中石炭供应,尚是从潞州炭商处采买。”
“也买史北村的石炭?”
“不曾,从未听说过史北村有石炭,襄垣县连百姓私采的案子也没有过一桩。”
“这就怪了,这么大一个露天石炭矿,采出来的石炭不翼而飞了吗?”
闾丘仲卿道:“敢问节帅,会不会是捷岭都的兵士们看错了,那或是一个废矿?”
“你觉得呢?”
吕小二原是盐枭出身,走南闯北,在生意事上,比旁的将士更明了一些,不至于犯这种错误。
“既如此,还有一个可能。”闾丘仲卿将地图铺展开来,道:“史北村处于潞、沁二州交界,近于沁州治所,而远于潞州治所,恐怕,这些石炭尽数流入了沁州境内。”
萧弈语气冷下来,道:“那就不是互市,而是资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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