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446章

呼声拖得老长,可见骑士激动。

萧弈不用听他们禀报,便知发生了何事——刘崇的主力抵达南原了。

放目远眺。

等了一会儿,北面的天际如同乌云盖来,仿佛有神明执画笔,在天地交界勾勒出了一条黑线。

杀气扑面。

大敌当前,萧弈竟是笑了笑。

“传令兵!飞马传报昭义、建雄二军以及朝廷,刘崇主力已进入武乡原,汾阳军誓将他死死阻于此地,寸步不得南进。”

第391章 耐心

萧弈把目光从武乡南原上收回,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

涅水北岸,兵马延展,旌旗密布,不计其数。

敌兵多得像是污浊洪水灌入平川,相比起来,汾阳军这点兵马,像是洪水中的几块小石子。

“有十万吗?”

“报节帅,当是没有,末将数敌军旗号,推测不到半数。四五万,刘崇老贼,惯会牛大。”

“嗯。”

萧弈再次远眺,不数敌方兵力,只看阵势。刘崇布的是三阵两翼、骑步相维、纵深叠阵之制。

前军约一万余人,列锋矢阵,阵心是十二个指挥的重甲长枪兵,队列密集,枪攒如林;两侧各列弓弩手,并以沙陀轻骑分护左右,前锐后厚。

中军约有一万五千人,刘崇的大纛便竖在阵中,结方叠大阵,以十个指挥的重甲长枪兵为中坚,四面环列弓弩手,两侧又各布三千重骑守阵门。

左、右军各近万人,作散横阵,不聚不密,各以步卒列盾、设拒马。

除此之外,还有轻骑千余人为游奕,散出大阵之外,三五为伍,如苍蝇一般围着张满屯的前军乱转。

“阵势看似不凡。”萧弈开口,带着睥睨之意,道:“但诸军看出敌军虚实了没?”

“我看出了。”

耶律观音抢着答道:“敌方精锐战兵也就前军、中军的两三万人,左右两翼一定是征来的壮丁。”

“不错,伪汉地狭民贫,全境仅十余万户,至多养三万精兵,余者不过州县乡兵、辅兵,刘崇号十万众,骗我等无妨,莫将他自己也骗了。”

日头已过中天,武乡原上的北兵列阵齐整。

本以为刘崇远道而来,士卒疲顿,今日必会先安营下寨,埋锅造饭,待明日养足精神再寻战机。

没想到,忽传一阵急促号角声,竟是进攻的信号。

北兵大阵缓缓前移,数万人马齐齐踏地,声音整齐沉重,如闷雷滚过平川。

“娘的,来了!”

“轻视我等兵少。”萧弈为身后部将提振信心,道:“刘崇狂妄自大,当给他一个教训。”

“将狗贼杀回去!”

“传令下去,命张满屯紧守营寨,以寨墙为依托,不得擅自出战;命周行逢、穆令均两翼策应,阻敌包抄。”

“喏!”

汾阳军兵虽少,却占着地利,又提前布置了防事;北兵远来,仓促进攻,难免吃亏。

望远镜的视线中,有沙陀轻骑奔至汾阳军前军寨前,马蹄踏上浮土,连人带马坠入陷坑,转瞬被后方冲锋的士卒践踏成泥。

侥幸冲过陷坑的,又撞上三重拒马,骑手滚落在地,不等起身,便被寨墙上射来的弩箭射穿胸膛。

若有悍勇的北兵,凭盾牌掩护杀到栅前,也被投下的滚木、擂石砸得脑浆迸裂……

萧弈紧盯战场,脑中飞快思量。

若他是刘崇,见汾阳军如此难啃,该休兵扎营了。

否则,天黑之前,北兵来不及立营栅,夜里便没有屏障保护,露天而宿,担心遭遇敌袭,无法安歇;厨营也不能及早造饭,士卒补充不了体力,明日便无战力;除此之外,士卒们还有喂马、挖壕、修补军械等重体力活计要做。

体恤士卒,为行军作战的根本。

然而,刘崇推进不利,竟不死心,号角声再起,催促北兵继续强攻。

“居然如此?”

“他是想抢我们的营寨。”耶律观音脆声道:“这老贼,见我们兵力不过他的十分之一,想一战击退我们,直接占据我们的营寨,既省了扎营的功夫,又能显摆他的威风。”

若刘崇真的能甫一交锋便击退汾阳军,确实算得上摧枯拉朽、威风凛凛。

对此,萧弈沉默片刻,却只吐出八个字。

“好大喜功、狂妄自大。”

话音落,他沉声下令。

“传令各军,谨守营垒,凡退后者以军法从事,必阻北兵寸步不得前。”

“喏!”

今日守住营地,到了夜里,便有北兵好受的。

北兵的进攻如同洪水狠狠地拍在石头上,汹涌而猛烈,而当洪水退下,汾阳军的营寨依旧顽强挺立。

这不仅是四千人对四万人的战争,还是地势、体力、士气、军械的全方位比拼。

北兵人数虽众,却受限于地形,只能从正面强攻,能真正冲到营寨前、对汾阳军前军大营造成破坏的,也就前头的一两千人,其余的士卒,只能拥挤在后面,无法发挥战力,反而还要承受山上汾阳军抛石车的攻击。

如此情形,刘崇竟还不退,为了激励将士,亲自下令,将中军大纛向前压了过来。

凡后退的北兵,由军法官驱赶、斩杀,于是北兵士卒只好疯了一般继续进攻。

鏖战持续不断,厮杀声响彻。

“急功近利。”

萧弈皱了皱眉,担心这般拼上几日,北兵虽伤亡惨重,自己只怕也守不了太久。

忽转头看到了身后绣着“萧”字的大旗,他恍然明白了过来。

这迫切的攻势,是刘崇的恨意、愤怒。

回想这两年来,他废了刘赟、射穿刘鸾、斩刘承钧、杀薛钊,离间刘继业。这些人是刘崇的长子、爱女、次子、女婿、养子,如何不怒?

拍过来的原来不是洪水,而是滔天怒火。

突然。

“节帅!节帅!”

有急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弈转头一看,见是阎晋卿满头大汗,匆匆跑上来。

“何事?阎司马不必着急。”

“我有要事禀节帅……刘崇老贼将大纛推近了,离前军大营只有三百步!”

“我知道。”

阎晋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兴奋得胡须抖动,道:“节帅,我们的抛石车最远抛射过二百五十步!”

“只差五十步了?”

萧弈喃喃着,转身看向刘崇的中军大阵。

阎晋卿转到他面前来,道:“攻沁州时节帅曾下令,不必把抛石车推太远。眼下,北兵并不知我们的抛石车能有多远,刘崇只要再敢近前一点,我们便能砸死他。砸死他吧!节帅……”

“别激动。”

“节帅,惊世之功就在眼前啊!”

“冷静点!”

萧弈叱了一句。

阎晋卿过于兴奋了,汗流浃背,语气颤抖,说话时气都喘不上来,像是随时要晕过去。

“节帅,只要……”

“你先冷静。”

阎晋卿连忙住口,以希翼的眼神看来。

萧弈摘下头盔,抬起头,静立片刻。

风拂过他的脸。

山风很大,有些燥,将他的碎发吹至耳后,也将他脸上的豆大的汗珠从脸颊吹落。

“是逆风啊。”

“节帅?”

“时机不好,风向不对。”

“我们可以先把抛石车安排好,我算过了,北岸南亭川东塬山顶,那是最好的位置。”

“传令下去。”萧弈道:“所有抛石车不必抛远,以小石块击近处的敌兵。”

“喏。”

“推二十辆抛石车到东塬山顶。”

“喏!”

“走吧,去看看。”

“节帅,大纛呢?”

“跟上。”

“是。”

萧弈的大纛一动,激得北兵一阵排山倒海的嘘声。

无非是激他出营应战罢了,不必理会。

过了浮桥,东塬山北面战场的厮杀声更近了,北兵的齐声呼喊也传了过来。

“中原娘皮们!缩在营中算甚本事。”

“小娘皮们,有能耐出兵与爷爷厮杀。”

“……”

萧弈只是稍稍驻足,道:“一群傻鸟,让他们在营外送命罢了。告诉张满屯专心应敌,不可受激,亦不必来见我。”

“喏。”

说罢,他自南边山岭登山。

山路难行,只好弃马攀登。

七月流火,阳光把盔甲烤得滚烫,如同一个蒸锅,把人都煮熟。

再顶着近五十斤重的盔甲一爬山,汗湿透了衣裳,如流水般淌进靴子里。

阎晋卿问道:“节帅,是否把盔甲卸了?”

“不,让士卒看到像什么样子。”

萧弈其实要热死了,强忍着。

爬到一半时,军靴“吱吱”作响,那是鹿皮靴底被汗水泡发了。

也不知得有多臭。

若有机会,萧弈觉得能用这靴子熏死刘崇。

“一!二!一!”

前方,辅兵们正艰难地推着沉重的抛石车,搬着沉重的石块。

其中一辆抛石车陷在土沟里,急得负责运送的那队人呼喝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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