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灵芝答道:“城头守军不到两百,分散在六座箭楼,戒备不严,肯定是以为我军今夜要从东门入城。”
“嗯,可有异常?”
“从北往南数,第三座箭楼没有火光。”
“望远镜。”
“喏。”
萧弈看了一会,那座箭楼并非没有火光,而是光亮很微弱,想必是其中人不多。
依他的设想,只要赵弘有心投降,在守备上做点手脚很容易。
“登城,先控制住那座箭楼,再寻机开城门,接应主力入城。”
“喏。”
“记住,动作快,不可恋战,一旦遇敌,立即撤下来,再找机会便是。”
“末将领命。”
捷岭都如鬼魅般消失在城墙的阴影中。
萧弈率着余下兵马静静在城下等着。
夜风吹过,草木发出沙沙之声,成了最好的掩护。
许久,忽有沉重、滞涩的“吱呀”声打破了夜的宁静,一丝光亮自西城门的缝隙中透出。
城门开了。
萧弈深吸了两口气,感受到的,反而是一种未知。
事到如今,反而是张满屯的话最实在,有身后这些兵马在,无甚可怕的。
他遂径直吐出两个字的军令。
“入城。”
第404章 入汾
跳跃的火光照亮城门洞,地上躺着三五具尸体。
萧弈驱马向前,马蹄踏着石砖颇有节奏,前方响起兵器坠地与甲胄摩擦之声,百余守军参差不齐跪倒在地,兵器丢得横七竖八。
为首敌将身材高大,面容威猛,却佝偻着背,身体打颤,眼神躲闪,透着懦弱之感。
“汾……汾州步军第……第三指挥副指挥使孟神威,参……见萧节帅。”
“你,愿降?”
孟神威慌忙磕头道:“愿降!愿降!末将早有归顺之心,今能得见节帅,三生有幸,当率部归顺大周,唯节帅马首是瞻哩!”
他声音虽急却软,尾音拉得绵长婉转,十分好听,带着几分戏文里的腔韵。
萧弈道:“起来说话。”
“谢节帅。”
“你的名字,犯了陛下名讳,改了。”
“遵命。这就改,这就改……末将想叫‘玉笙’,可以吗?”
萧弈居高临下,淡淡一瞥,道:“你爱叫甚叫甚。”
“是,末将孟玉笙,谢节帅再造之恩。”
“你是副指挥使,指挥使呢?”
“在那。”
孟玉笙指了指地上的一具尸体。
“你杀的?”
“不……是王师杀的。”
孟玉笙侧身一让,显出王灵芝以及麾下捷岭都的兵士,个个面容冷峻,手中单刀滴血。
“节帅容禀,末将正在箭楼酣睡,忽闻喊杀声震天,睁眼一看,好家伙,王师如天神下凡!末将心想,天命归周,不可逆也,当即便率着弟兄们伏地归降。下了城头,这厮却来相拦,被这位王将军一刀斩首哩!”
萧弈又问道:“你们第三指军,只有这点兵马?”
“回节帅,支的粮饷,层层瓜分之后,就够养这些人。”
萧弈本想着,如此顺利拿下西城,是因吕端安排了人手接应,可此时一番问话,孟玉笙显然不是被提前安排的。
下一刻,孟玉笙嚷道:“伪汉无道,我早就有心归顺大周,私下提过,弟兄们都能作证。”
他转身,向身后兵士们道:“你们说,是也不是?!”
“是。”
众人稀稀拉拉地应和。
萧弈看着孟玉笙抬手时捏的兰花指,微微蹙眉,提枪指向汾州军中一个面容娇媚的兵士。
“你的兵?”
“节帅,阿寅是个男子,他有喉节的,末将可不敢把女子带到军中。”
军中不由响起几声嬉笑。
萧弈脸色一沉,笑声顿止。
“我复克沁州之后,杀了一些恃骄逞凶、不遵军律的降卒,可曾听说过?”
“听……听说了。”
“你等若安分守己,过往作为,既往不咎。可若敢不遵号令,作奸犯科,休怪我无情!”
“不敢。”孟玉笙慌乱应道:“一定谨遵节帅号令!”
“可知赵弘在何处?”
“正在防御使府内。”
“带路。”
汾州防御使府内外仍留数十牙兵守值,皆是刘鸾亲信。
萧弈率部骤然杀出,直扑府门,守兵猝不及防,阵脚大乱,却有十余人偷偷翻上马匹,往东城门方向狂奔,欲去报信。
“射杀他们。”
范巳勒马,摘弓搭箭,连射三箭。
同时,军中兵士纷纷端起改良后的弩,一顿乱射。
“嗖嗖嗖嗖。”
奔逃者接连中箭,倒在街中。
“传令下去,封锁街巷,布哨探,设拒马,敢有擅自走动者,一律拿下!严禁消息传到东城!”
“喏。”
“把俘虏拖去审讯。”
“是。”
“节帅,找到吕都头了!”
“带到大堂上见我。”
不多时,伤痕累累的吕小二便被扶了进来,脸被划花了,牙被拔了几颗,手指也被铰掉了三根,看起来惨不忍睹。
从离开解州当向导起,一两年间,他顺风顺水,青云直上,从小盐贩混成了察事都都头,此番终于栽了个大跟头。
甫一入堂,吕小二便挣扎着跪倒在地。
“节帅,卑职办事不力,请节帅治罪!”
“此番仓促行进,准备不足,责任不在你。否则自有军法处置。”
吕小二长舒一口气,神情却很审慎。
“卑职知错,错在太大意了,想着刘崇都被擒了,汾州还不手到擒来,入城去见赵弘时没有更谨慎,落入了刘鸾手中,那娘们……真是个疯子!”
话到后来,吕小二潸然落泪。
“吕端呢?人在何处?”
“节帅,那小子是个软骨头,敌兵的手都没碰到他,他就投降了,还主动给刘鸾出谋划策。他还出卖卑职,说节帅信不过他,派我盯着他,让人把我关起来,说后面或许有用。”
萧弈道:“他那是保你,否则直说你身居察事都要职,你连眼下这副模样都不可得。”
吕小二怔了怔,疑惑道:“可他本也不知卑职的身份啊,从未与他说过。”
“他心思缜密,自能看出你是探子。”
“节帅,人带来了。”
吕小二听到脚步声,急忙转过身,用血淋淋的手指着吕端,质问道:“吕端,你小子是不是叛徒?!”
吕端依旧不急着解释,先向吕小二揖了一礼,道:“此番对不住吕都头了,向都头赔罪。”
“这般说,你果然是叛徒?”
走在吕端一旁的男子显然便是赵弘了。
他三十四五岁,鬓角却已霜白,颇显憔悴,相貌端正,眉眼透着温和之色,他抢先一步拜倒,声音苦涩而恭敬。
“罪臣赵弘,拜见萧节帅,请节帅明鉴,二郎乃诈降之计!大周天命所归,我等岂会在此时犹自愚忠于割据十州之汉,只因刘鸾霸道强横,我等身不由己,二郎才假意为她出谋献策,故意引她设伏东门,实料定节帅必能识破,转而从西城进兵。”
“是吗?”
张满屯亦道:“节帅凭甚信你?”
“我特意将孟神威调去镇守西城……”
“是孟玉笙。”
孟玉笙连忙打断赵弘,语速飞快,提醒道:“原名犯讳了,末将已改名‘玉笙’,‘怅望银河吹玉笙,楼寒院冷接平明’的‘玉笙’。”
赵弘微微一怔。
“我特意将孟玉笙调至西城镇守,便是知此人怯懦、畏死,不过是借着服侍董希颜上位,他一见王师兵临,必定望风归降,节帅今夜果然轻取西门。”
“赵使者,你这般说就……咳,也对。”
萧弈看向吕端,问道:“你呢?有何话说?”
吕端站在那,始终神态平静,荣辱不惊。
仿佛没意识到萧弈判断他投敌会有多严重的后果一般。
他想了想,才缓缓说了一句。
“节帅分明洞若观火。”
“吕小二,还不谢吕端救了你的命。”
“是,多谢吕先生。”
“吕都头不必如此。”
萧弈向赵弘问道:“汾州城中的守军,你能掌握多少?”
“回节帅,若刘鸾不在,城中兵马皆能听我调遣;可她若在,那便要看形势而定了。”
“刘鸾此刻在何处?”
“就在城东埋伏节帅。”
“可有她的兵力布署?”
“刘鸾麾下牙兵两千余、加上镇兵精锐千余,分别藏于东城城头、两侧箭楼、城墙后的街巷、瓮城的藏兵洞各处,又有两百余游骑隐于城外。此外,北城始终由她的牙兵执守,以便随时突围……”
不多时,一张城东守备图便画好了。
萧弈略略沉思,做了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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