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472章

“诸将士抱怨,各方节帅们弹压不住,要闹到陛下面前,我不愿掺和此事,正好出城来迎萧郎。”

“国库拿不出钱粮来了?”

“连年打仗,今年更是两线大战,朝臣们闹成一团了。”

说着,宋延渥微微一叹,低声道:“萧郎于阵前出生入死,立下不世奇勋,只是近日陛下左右,颇有流言蜚语,言你专擅州府、不奉贡赋,此行觐见,千万谨慎。”

“何人说这些?”

“我确是不知。”宋延渥低声道:“只知如今遭人谗毁的不止萧郎一人,枢密使王相公、邺都王殷,以及大郎,皆在是非当中。”

“多谢仲俭兄提醒。”

尚未面圣,萧弈已感受到中枢风雨欲来的气息。

再行数里,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滑州城郊旷野之上,连营接寨、壁垒相望,一座座牙城营栅依地势排布,鹿角密布,刁斗彼伏。

甲士持戈巡弋,旌旗遮天蔽日。

萧弈数着那一面面大旗,辨认着随驾北征的将领。

“天平军节度使、河北行营都部署符彦卿。”

“安国字节度使、随驾部署刘词。”

“永兴军节度使王仁镐。”

“义成军节度使宋延渥。”

“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

“镇宁军节度使郭荣。”

“……”

诸路节帅牙旗分列左右,军伍肃整,甲光耀目。

而在所有营盘的正中,一杆黄龙大纛高耸入云,旗下郭威的行营大帐,禁军诸班精锐环护,气象最盛。

太行东来,黄河如带,千里平原,戈矛如林,鼓角相闻,诸路劲旅彰显出大周天子的雄浑气势。

然而,一路穿过密布的鹿角、深掘的壕堑,过三重牙门,经甲士环立的巡哨,踏入中军行辕,萧弈远远望见战台上那道身影,却只觉得郭威老了,也憔悴了。

前方校场上,人声鼎沸,甲叶相撞、呼喝怒骂此起彼伏。

不时有粗粝的喊声响起。

“都退回去!仗还没打,谁敢向陛下讨赏赐?!”

“惯的!”

“我等不是讨赏,是怕军中哗变……”

却见郭威一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聒噪。

“不必吵了,是朕传召诸将到此。”

“陛下,我等能弹压得住。”

郭威没有理会诸路节度使,只环顾将领们。

“今日没有皇帝,只有一军主帅。便当我还是当年邺都那个郭雀儿,与你们当面算清这次军功赏赐的账。”

“陛下!这等丘八,也配与陛下论理?敢喧哗闹事者,尽可拖出去军法从事罢了!”

郭威摇了摇头,只吐出三个字。

“账,得算。”

说罢,密密麻麻的将士们鸦雀无声。

萧弈与宋延渥继续往前走,立在诸路节度使的最末。

他目光看去,见郭威颧骨微凹,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带着戎马半生的杀伐,以及帝王的隐忍。

等了好一会,郭威方才缓缓开口。

“唐昭宗乾宁四年,朱温讨伐杨行密,军士们顺手抢掠了淮南各州数以千万计的耕牛,这些耕牛不好带走,朱温便全部租给东南各州的民户,收取租税,此事至今已六十余年,诸君说,那些耕牛还在不在?”

三军将领皆默然。

萧弈颇捧场,应了一声。

“不在了。”

郭威听到了,目光却没看过来。

直到诸将纷纷应了,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沉郁。

“不错,六十余年前的耕牛早不在了,可东南各州的牛租却每一年都在缴!你等问朕为何拿不出以往那些钱财来赏赐你等。因为朕登基之后,免除了这笔牛租,朕问你等,该免?不该免?!”

“臣等惶恐!”

“除牛租外,朕还免除了进贡、牛皮税、营田务,你等说,该免不该免?!”

“该免。”

“臣等惶恐!”

“朕自即位以来,宵衣旰食,专以赡军为念。府库蓄积,四方贡献,赡军之外,鲜有盈余,你等岂不知?!今仍放纵凶徒乱言乱政,不察国之贫乏,不顾人主之勤俭,又不思己有何功而受赏,惟知怨望,你等……良心何在?!”

一声怒喝。

震得校场为之一静,落针可闻。

将领们噤若寒蝉,似连呼吸都停了。

仿佛这一刻,没有人再敢揣着计较封赏厚薄的心思。

四方未平,国库空虚,军心骄纵……郭威面对这种种难题,竟以老弱之躯担着,凭一己之魄力,堂堂正正地把将士的不满压了下去。

这是帝王。

萧弈本以为此番召见是猜忌、敲打、试探,可此时看着这一幕,莫名心潮翻涌,久久不能平息。

第408章 为君为父(感谢“南緯33度的風”的白银盟打赏)

校场上,将士依次归营。

萧弈看着他们如潮水散去,心想,乱世皆以财帛拢络武夫,而以勤俭服众者有几人。

他顺着此事继续思量权力如何得来、如何巩固。

凭武力吗?那是最原始的手段,然武力慑人,早晚会被推翻;凭利益吗?以利收买人心,无非是利尽则散。

在武力与权益之外,今日见郭威,萧弈领悟到了新的东西……

“萧郎?在想什么?得走了。”

回过神来,萧弈正要随宋延渥走,转头一看,杨业也是若有所思。

他遂笑问道:“中原天子,比你河东旧主如何?”

杨业沉默了半晌,喃喃道:“明主难逢。”

“是啊。”

萧弈本以为郭威不会太早见他,在义成军的营地找了个帐篷安置。

没想到,很快,慕容延钊就过来召他觐见了。

身为郭威的西头供奉官,慕容延钊依旧是那严肃认真的表情,仿佛数年间都不曾变过。

萧弈不由好奇问道:“陛下刚处置过军务,不歇息一会便召见吗?”

“司空见惯之事,陛下若因此便要歇,余事便办不成了,萧郎请。”

中军大帐规格虽大,帐内却只设一张寻常木案,摆着旧木椅,不见锦缎软垫,却算是郭威的龙椅了。

郭威正看着案头的信件发呆,听得动静,抬眸看来,锐利的眼中浮过淡淡的欣慰之色。

“在外历练了两年,又魁梧了不少,有了能担事的样子。”

“臣请陛下圣安。”

“不必多礼,也莫拘着。许久不见你这样子,今日就当话家常。”

“是。”

“听说你俘虏了萧翰的女儿?”

“是。”

萧弈一连回答了两个“是”字,自觉该说些别的什么。

正犹豫间,却有人轻手轻脚地进了大帐。

萧弈目光看去,是原来的小宦官王继恩,现已是一派稳重老成模样。

王继恩将怀中厚厚的一撂奏折放在案头上,小心翼翼地低声禀报了一句。

“陛下,开封的折子都送到了。”

“嗯。”

郭威闷声应了,微不可觉地从鼻子里长吁了一口气,挥退王继恩,似乎也就此歇了与萧弈长谈的心思,伸手下意识地去拿折子,之后才想起来一般,拿了案上的信,一递。

“三郎的信,你也看看。”

“是。”

萧弈上前双手接过。

郭信写的是家书,而不是奏折,行文并无半点臣子规范,不太沉稳。

“自武乡大捷,儿督率所部,长驱朔野,先定忻州,复克代州,大败李存瑰于忻口,兵锋所至,摧枯拉朽,今大军合围太原,伪汉穷蹙已极,破城指日可待,儿虽不才,愿为阿爷扫清河东、肃清北鄙,以安中原!”

字迹很一般,一笔一划中,却有扑面而来的意气风发。

透过信纸,仿佛能看到郭信指挥大军、兵临太原城下的万丈豪情。

郭威头也不抬,问道:“你久在汾、沁,当了解河东情形,认为曹英与三郎能攻下太原否?”

略作沉思,萧弈答道:“依臣浅见,或有两成的把握。”

“只有两成?”

郭威头也不抬,缓缓道:“朕问过刘崇、董希颜,两人皆言大周王师天威,可一举定河东。”

“陛下,此二人贪生怕死之辈,以逢迎之辞苟全性命,其言恐不能轻信。河东自沙陀盘踞以来,兵将以利相结,凭山川地势自固,绝非擒杀刘崇便能望风而降。太原城高池深,地势险要,大军久围之下,粮草转运、士卒损耗皆是巨患,以臣浅见,朝廷两线作战,国力恐难支撑这般旷日持久的消耗。”

“那你认为,朕当下旨,命曹英、三郎撤军?”

萧弈一时回答不出。

他明白此战对于郭信的意义,也理解郭威此时的心情。

太原城就袒露在大军面前,仿佛唾手可得,只要郭信能攻下太原,带来的军功、威望,足以助其顺利成为储君。

这想必也是郭威的心心念念,如何愿意下旨撤军。

换谁,舍得不赌一把?

“凡事皆风险与收益并存,臣以为,既不能只看到攻下太原的收益而忽略了背后风险,亦不能只看到风险而看不到收益。”

“答得好啊,滴水不漏,朕恍惚以为,你才是冯道的学生。”

“臣惭愧。”

“你说有两成把握拿下太原,那……此战可有九成收益?”

“臣请陛下圣裁。”

萧弈太明白郭威的苦心,反而有话说不出来。

郭威却咳了两声,追问道:“朕想听你的真心话。”

“好,若臣挂帅河东,此番不择手段、战至一兵一卒亦要攻下太原。而由曹帅与三郎指挥,臣认为最理智的选择是撤回河东之军,全力应对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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