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比赌徒更复杂,那近乎狂热的贪婪之余,还有强烈的忌惮,以及谨慎。
那双狡黠似狐的眼深深凝视着王朴,好一会,耶律察割笑了。
“当我是傻子吗?支持我当契丹之主?好大的礼,当我不知你们中原汉人‘借刀杀人’的计谋吗?”
“泰宁王……”
“嘘!若没有合作的诚意,那就打一仗再说吧!”
王朴稍稍转头,与萧弈对视了一眼。
意思是,若以口舌之利相劝不成,便只能等离间之计起效了。
待消息传到契丹主力军中,届时,耶律阮得知耶律察割正与几次杀败契丹大军的萧弈接洽,岂还能不削他的兵权。
萧弈则想到耶律观音评价的“胆小”二字,再瞥了眼耶律察割那飘忽的眼神。
一个想法在他脑海浮起。
略作沉吟,他开了口,语气笃定。
“我来,是为了确保与泰宁王合作能够成事。今日观之,泰宁王确实是成事之人,慎谨是对的。”
“呵,还当我是傻子……”
“不,泰宁王虽为契丹皇族近亲,然并无继承皇位之名义,不可贸然起兵。”
“萧……”
王朴想要说话。
萧弈抬手止住王朴,他目光看向耶律察割,眼中只有坦诚。
此刻,他特意摒弃了大周使者私心,全心全意站在耶律察割的立场上替其谋划,拿出一个真正可行的计划。
很简单,当世武夫是如何做的?
推举旁人为留后、节度使。
“欲成大事,我等当扶立耶律德光之子,如此,方能名正言顺,进退自如。”
第413章 利益与风险
世间之事,利益与风险总是并存的。
耶律察割显然明白这个道理,觊觎背叛耶律阮之后能得到的权力,却也惧怕此事的风险。
萧弈劝他拥立一个更具法理的傀儡,争取更多的支持,有效降低了风险。
那利益自能促动双方结盟。
果然,耶律察割的眼珠迅速转动了几下,之后,定定看着王朴,愈发显出贪婪之色。
“若我答应你们,你们就罢了太原之兵?”
赌徒已决心下注了,却还想要更多筹码。
王朴淡淡一笑,道:“泰宁王何必一心救伪汉?那不过是蛇鼠两端之辈,今日俯首称臣,来日未必不会背叛契丹。”
“真让你们吞并了河东,草原还有安生日子吗?我既领兵西来,必要功成才能退后。”
“不知伪汉给了泰宁王怎样的允诺?”
王朴轻声问了一句之后,耶律察割稍犹豫了一下,很快,坚定了态度。
“我是贪图小利之人吗?你们必须对太原罢兵,否则不必谈了!”
“也罢。”王朴道:“既如此,我可遣人回禀陛下,把罢兵太原列为盟约,只是……泰宁王有足够的权力与大周缔盟?”
这是一句很聪明的问话,微微带一丝轻视,调动耶律察割对权力的渴望,刺激他立即答应兵变。
然而,耶律察割只是往火盆里啐了一口。
浓痰“嗤”的一声,冒起青烟。
耶律察割捉起马奶酒,大口灌了,以讥嘲的眼神一瞥王朴,转头,微仰着下巴,向萧弈这边看来。
“读书人,婆婆妈妈。连这点事都决定不了,你二人何必跑来出使?我只与做得了主的人商量,萧弈,你既来了,一句话,能不能退兵?!”
萧弈迎向那挑畔的眼神。
他知道,耶律察割未必是认为他能做主,既是踩一捧一,让王朴心生不满,也是捧杀,让他主动露怯。
可只是略一思索,萧弈慨然开口。
“好,做大事,何惜区区太原?!”
王朴立即转头看来,眼中隐有诧异之色。
萧弈毫不理会。
转瞬间,他脑中迅速盘算过,大军粮草吃紧,面对太原坚城,万一在这期间败退反而麻烦,倒不如趁现在作为筹码抛出去。
至于他实则没有权力命曹英退兵……不重要,若到时大军不退,反而说明周军强势,可成为他的底气。
因此,他带着一言而决的气势,干脆利落地开口。
“只要泰宁王联络诸部拨乱反正,我立即遣人至太原军中请曹英罢兵。”
“真的?”
反而轮到耶律察割诧异,眼神、语气再次虚浮起来。
萧弈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做事,开弓没有回头箭。”
“有种!”
“既如此,今日便歃血为盟,如何?”
“好啊!”
耶律察割眼珠又转了两下,大概是想明白了,只要大周放弃太原,他就不亏,一拍膝盖便站了起来。
“不仅要歃血为盟,萧弈,我还要与你结拜为兄弟!”
“好!”
萧弈正中下怀,不顾王朴的眼色,立即答应下来。
气氛顿时热烈。
耶律察割哈哈大笑,拍了拍掌,大喝道:“来人!准备祭祀,我要与萧弈结拜!”
穹庐以东设了祭台,以枯杨为君树,沙棘为神门,铺白羊毛毡。
火堆中焚着干牛粪,青烟直上,告达天地。
木案上置黑陶酒卮、骨刀。
萧弈与耶律察割,并肩而立,免冠,脱帽,一个长发凌风,一个秃顶反光。
士卒们牵来白马、青牛,以骨刀剖心取血,分别盛入陶卮。
一个头戴鹿角冠、手持马尾拂的契丹太巫绕树作法,咿咿呀呀不停,末了,以指蘸牲血,抹在二人的额头、咽喉。
耶律察割捧起酒卮,高声大喊道:“告天地、始祖,今我与萧弈结为兄弟,同进退、共死生,若有背弃,身死族灭,天地共殛。”
萧弈遂也执酒卮东向,同样喊了一遍。
礼成,两人行抱肩礼,定了草原兄弟名分。
契丹兵士们齐声呼喝,声震旷野。
太巫将剩余的血洒在君树根下,焚烧盟书,任青烟袅袅,传达上天。
耶律察割大笑,拍了拍萧弈的背。
“哈哈哈,我们契丹人最重盟约,从今以后,你我的情义胜过亲兄弟!义弟!”
“义兄!”
萧弈应着,不由想到耶律阿保机登山祭祀,逼耶律察割的父亲对天地发誓不再反叛,次年耶律安端就复叛的故事。
对于结拜之事,耶律观音很是嫌弃。
“耶律察割哪配与你结拜啊,他算什么东西?”
“无妨,能成事即可。”
“他可没安好心,预料到你以后必是中原的栋梁,今日占你阿兄的名义,往后契丹与中原开战,你可就被动了。”
“我也没安好心,与我结拜之事传出去,他便只能反了。”
“那等货色与你结成兄弟,早晚要坏了你的威名。”耶律观音道:“等有机会,我替你杀了他。”
萧弈笑了笑,随口道:“不急。”
耶律观音贴到他怀中,轻声道:“有一件事,我想与你商量。”
萧弈问道:“你想打听你的族人?”
“你怎知道?”
“既然回来了,你最关心的必是此事,我们支些财帛,你收买营中士卒打听便是。”
“真的?你真好。”耶律观音大喜,踮脚凑到萧弈耳边,很小声地道:“晚上我好好感谢你。”
两人私语了几句。
转头看去,杨业正站在不远处,望着远山,如同一尊石像。
萧弈遂上前,道:“杨兄,我想让你急驰太原一趟。”
杨业眼神一凝。
萧弈点点头,道:“我写封信,你替我转交给三郎,之后你可进太原接家眷,此事我已与耶律察割说好了。”
“那你身边?”
“无妨。”
杨业重重一抱拳,道:“大恩不言谢,我会尽快赶回来。”
“好。”
两人没有太多话,次日清晨,随着尘烟扬起,一骑快马南下。
看起来,萧弈履行了他的承诺。
同时,耶律察割也没有闲着,确实派出大量信使往契丹中路大军联络各部首领。
若不是牵挂战事,数日间,萧弈其实过得颇闲适。
白天,他常去狩猎,与遇到的每一个士卒、牧民攀谈,看天高地阔,云卷云舒,风吹草低见牛羊;入夜,则与耶律观音在星空下看起伏的山峦、潸潸溪流,感受天地奥妙。
仿佛融入了草原的生活。
可闲适只是表面上的,事实上,他们打探了许许多多的情报,从各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中拼凑出事态。
“时间不多了,耶律阮大军已兵临邺都城。”
是日,趁着打猎时并辔而行,王朴悄悄说着打听到的消息。
萧弈问道:“战况如何?”
“镇宁军及时支援,勉力支撑。”
“得尽快让耶律察割动手了。”
“我们该多做一手准备,不能只寄望于他。你要的消息也打听到了,乙室已氏少父房也随耶律阮南征,由萧丹哥率千余人。”
这便是耶律观音的部族了。
萧弈不由问道:“人这么少?”
“自萧翰伏诛,其部族草场、牛羊、奴隶分于诸部,已不复当年强盛之时。”
萧弈道:“未必是坏事,乙室已氏对耶律阮必有怨怼,可为助力。”
“看你能否搭上线。”
王朴四下一看,抛出了最重要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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