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阮走到了主位前,高举酒碗,朗笑道:“今夜设宴,为贺我王叔察割驰援太原,击退敌军,解侄汉之围,扬大辽国威,壮我勇士之战心!朕与诸卿同贺,预祝此番南征中原,必胜!”
“必胜!”
“必胜!”
萧弈继续滥竽充数,目光扫过耶律阮身边的臣子,寻了个机会,小声向王朴问了一句。
“耶律屋质是哪个?”
“他竟是没来。”
“没来吗?”
王朴喃喃道:“以耶律屋质的地位,若来了,不能居耶律安抟之下,此时看来,当是不在。”
萧弈不由问道:“你如何认出来的?”
“居于北院上首之人,眼神浑浊,举止迟缓,乃酒色所侵之故,必是耶律安抟那无能之辈,怎么可能是耶律屋质。”
“耶律安抟之平庸,肉眼可见,为何任北院枢密使?”
“他是第一个提出让耶律阮继位之人。”
“原来如此。”萧弈再问道:“那汉人是谁?”
“该是韩延徽,幽州人,那是助阿保机征党项、室韦的开国功臣,如今任南府宰相。”
周遭众人大口喝着烈酒,大口吃肉,倒也无人留意到二人的窃窃私语。
萧弈始终留意着主宴场,好奇耶律阮到底有何意图。
可觥筹交错,并不像是有冲突的样子,莫非真是为耶律察割庆功不成?
酒至微醺,耶律阮终于开口了。
“朕险些忘了,王叔立了首功,当赏!韩卿,为朕颁赏!”
“臣遵旨。”
对话间,居于汉人首位的南府宰相韩延徽缓缓起身,双手接过绢帛,当着众人宣读起来。
声音苍老却洪亮,让萧弈意外的是,韩延徽竟是以汉语宣读,自有人跟着以契丹语传颂。
“朕承天命,绍继大统,践祚以来,整肃朝纲,调和诸部。然中原生变,兴兵犯朕之侄国,惊扰大辽边境,王叔察割,以宗室至亲挺身而出,解河东之围,功昭日月,当论功厚赏,朕承天命,统御大辽,赖宗庙庇佑、诸部同心,今参汉家之制,循契丹祖训,封明王,任守太傅、兼政事令,入值朝堂,赐号推忠奉国功臣,食邑三千户,实封五百户,赐上京甲第,望竭忠尽智,恪尽职守,守宗室之责,布告诸部,咸使闻知,天禄七年十一月初七。”
宣诏已毕,韩延徽将绢帛高举过头顶,道:“请明王接诏,谢恩。”
萧弈目光望去,耶律察割脸上的喜色已然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怨怼。
半晌,宴上众人都在等着。
“谢可汗!”
终于,耶律察割接了诏,声音却很淡漠。
虽是契丹诏令,萧弈却听得明白。
任政事令、入值朝堂,是很直白的明升暗降手段,意在削耶律察割的兵权。
再想到今天一整天,耶律察割与亲卫都被拖在中军大营当中,那此时此刻,耶律阮恐怕已经借着安顿扎营,把耶律察割的兵马打散、整编……不敢说全部控制,也开始动手了。
而这些,都是通过“行汉法”的手段来达成。
萧弈认为,如此行事,未免太激怒契丹旧贵族了。
耶律察割显然不想要许多汉制的荣衔,心中有多忿恨,可想而知。
然而,不等耶律察割开口说话。
“望众卿同心协力,兴我大辽!”
耶律阮再次举碗,与诸臣共饮。
篝火照得偌大的营地恍如白昼,这位契丹皇帝身侧,契丹皇后与汉人皇后并列,面前汉臣与契丹贵族同朝,一切似乎很圆满。
可萧弈从中感受到的,却是巨大的裂痕。
篝火“噼啪”作响,像是裂痕在迅速地扩大,随时可能轰然碎裂,炸出锋利的碎片。
“咣!”
耶律察割忽然把手中的陶碗重重摔在地上。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全都盯在他手上。
“王叔?”耶律阮问道:“怎么了?”
“臣……醉了。”
耶律察割晃动着身子,声音带着醉意。
“既然如此,王叔今夜就在大营歇下。”耶律阮双颊亦带着酒后的红晕,笑道:“来人,扶王叔。”
一场庆功宴就此散去。
萧弈忙与一众亲卫上前,扶住耶律察割。
“恭喜大王。”
“恭喜个屁!”
耶律察割微低着头,眼神阴鸷,左右瞥了一眼,对耶律朗、耶律盆都打了个手势。
萧弈虽不知那手势的具体含义,却能从耶律察割眼神中透出的杀气感受到,他今夜就要动手了。
第416章 投机者
是夜云层很重,无星无月。
雪花籁籁,在萧弈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顾不得拭去,站在帐篷外,透过时而被风吹动的帐帘缝隙,看着耶律察割忽明忽暗的脸。
至此,他们还被困在军中大营。
耶律阮那封“汉味”十足的诏书显然点燃了耶律察割的怒火、触动了危机感,宴散之后,耶律察割就不停地见契丹贵族,甚至把耶律盆都接到了帐篷里密谋。
耶律盆都是耶律阿保机的堂侄,长相很特别,特别丑、特别凶,脸上的皮肤皲裂,像是蛇鳞一般,看着触目惊心,让人望而生畏。
也许是这种讨人嫌的外貌致使耶律盆都的心灵扭曲,其人散发着一股想把世间所有人都杀光的残忍气质。
萧弈不止一次听到帐篷中传来咬牙切齿的“秃里”二字,像是毒蛇吐着信子,嘶嘶作响。
“密谋得好大声啊。”
萧弈侧身,凑在王朴耳边嘀咕了一句。
“耶律盆都像是生怕旁人不知他要杀人。”
“我们不正是盼他杀人吗?”
“这不是好的合作者,包括耶律察割。”
“事能成就行,就将些吧。”
两人正交头接耳地私语,随着甲胄铿锵声,耶律察割、耶律盆都这两个堂兄弟联袂而出,冷冷看向麾下的亲卫们。
“都听着,耶律阮昏聩,行汉制,削诸部,背祖忘本,让契丹人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差!”
耶律察割说着,径直拔出刀来,再不掩饰他语气中的杀意。
“我已联络好了诸王,决定废了他,再立明主。耶律阮不得人心,已是众叛亲离,今夜肯随我举事的,享最好的草场、牛羊、部曲、妇人,有哪个不愿的,现在站出来!”
听耶律察割如此说,萧弈反而皱了皱眉,虽然这是他想要的结果,可他却感到了不妥。
何处不妥呢?
太仓促、意气用事了,在耶律阮仿佛故意的激怒之下,被动行事。
今夜举事,更像是赌博、投机,而非计划周密的兵变。
可眼下站出来劝说显然不妥。
紧接着。
“愿随明王成就大事!”
“废昏君,除汉法,兴契丹!”
萧弈觉得,这些人嘴里叫着“除汉法”,行事风格却也潜移默化颇受汉人影响。
不论如何,一众亲卫的情绪已经被点燃了起来。
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萧弈遂放弃劝说耶律察割更谨慎些的想法,以免起到反作用,果断决定放手一搏。
耶律察割脸上浮起了得意之色,转头向他们看来,道:“我已联络了中原使者,今夜事成,便与中原议和,不再拿勇士们的性命争抢狗屁汉地,我们回草原,划草场。”
他与王朴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从容上前,站在了耶律察割身侧。
“不错,我等奉中原天子诏命,特来与契丹议和,双方可缔盟互市,盐、茶叶、丝绸能源源不断运往草原!前提是,契丹不再执意南侵,当然,邺都坚城,你们攻得下来吗?!”
耶律察割道:“走,随我废昏君,立大功!”
“秃里!”
“秃里!”
萧弈大概算了一下,耶律察割带入中军大营的亲卫、私奴、死士有六十余人,加上耶律盆都的私兵,约有一百三十余人。
夜间突然兵变,这些人手是足够,有时人多反而容易乱。
前提是,耶律阮没有准备。
忽然,马蹄声起。
火把的光照亮了正在阴谋聚乱的众人。
萧弈转头看去,却见几个契丹汉子赶了两辆马车过来,道:“六院大王给明王送了酒肉来。”
“哈哈!”
耶律察割大笑,上前一把掀开毡布,却见车上满是盔甲、兵器。
“看到了吗?再没有谁还站在耶律阮那边了!”
萧弈见状,暗忖耶律朗真是擅长投机,顺手施为,若耶律察割事成,他又立大功,若事不成,这点小事也可推脱,料准耶律阮还愿意拉拢旧贵族势力。
“义弟,你用什么?”
“有枪吗?”
“接着!”
萧弈接过抛来的枪,随手一旋,重量勉强够,遂抛给杨业,他则顺手拿起一柄硬弓。
枪落入杨业手中,如银色游龙般绕着他的身体盘旋,细微的嗡鸣声如同龙吟。
甚至能听到舒展开的筋骨咯咯作响。
杀气毕露。
萧弈与杨业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浮现起自信、笃定。
凭他们的身手,哪管耶律察割赌赢赌输。
披甲之时,两人趁机悄声商量了两句。
“西北方向,就是乙室已氏的营地,倘若有变故,我们带文伯兄杀过去。”
“好。”
很快,众人换上皮甲,各执武器,耶律察割当即下令道:“出发!”
竟是径直向耶律阮的行辕杀奔过去,也没有旁的安排。
“义兄。”
萧弈找了个机会,低声道:“当派一队人去找耶律屋质。”
“有道理,义弟提醒得对。”耶律察割点点头,转身道:“迪烈,你带人去,干掉耶律屋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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