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随迪烈去杀耶律屋质的兵士都被带了进来。
“回大王,我等跟着将军杀到屋质的帐篷,里面空空如也,没见到人,我们便追出大营了。”
“迪烈呢?”
“将军一开始也追,我们回来时,将军正坐在帐篷里等消息。”
耶律察割问罢,侧头向萧弈看来,道:“义弟,你多疑了。”
萧弈依旧怀疑迪烈,可疏不间亲,他遂不再多劝,只道:“无论如何,眼下不宜派迪烈去请寿安王。”
“那义弟的意思是?”
“我与盆都大王一同去吧。”
“好。”
耶律察割应得干脆,眼珠转动了两下,却又道:“哈哈,王使君,你与义弟是我的两个智囊,他既去了,你留下陪我可好。”
王朴道:“愿为大王效劳。”
萧弈知道,耶律察割这是担心他们故意伺机与耶律璟结盟。
一点心思,全用在防备他了。
他遂低声向杨业交待道:“你留下保护文伯兄。”
“好。”
“耶律察割短鄙,万一生变,不必理会他,你二人顾全自身即可。”
“放心。”
萧弈这才出了大帐,与耶律盆都一道前往邀请耶律璟。
两人并辔而行,耶律盆都忽冷冷说了一句。
“你们这对结义兄弟商量好的吧?”
“何意?”
“把我从财库帐支开,让察割独占那些金玉财帛。”
萧弈不由嗤笑,问道:“大王竟是这般想的?可先扶立寿安王,难道不是更大的功劳?”
“要他封我个官位不成?拿了财帛,赏赐部族,才是正经。”
一句话,倒也显出耶律盆都与萧弈观念上的巨大差异。
这些契丹旧贵族们,还没从耶律阿保机立国之前的松散游牧状态中转变过来。
他们还沉浸于诸部联盟时代的旧习,不知家国大势,更不懂集权朝廷的强大,一朝王权倾压,部族、财货不过是风中残草、不堪一击。
“如今是大辽国了啊。”
“哈哈,你个外人,能懂什么?”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耶律璟的营盘外。
风雪愈大,前方没有篝火,茫茫一片。
萧弈不由勒住缰绳,警惕地盯着前方,只见雪花飘舞,视线范围只有两三步远。
“怎么?”
耶律盆都回头问了一句。
火把照亮他那张蛇鳞一般皲裂的脸,表情满是不耐烦。
“不太对。”萧弈道:“今夜大营生变,这里却一个守卫都没有,也不留火堆照路,如何传递消息?”
“许是耶律璟胆小,早已跑了。”
“那也不该一个守营的也不留。”
“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耶律盆都语气愈发不耐,回正身体,一踢马腹,驱马向前去,嘴里兀自咒骂。
“你们南人,做事真是麻烦……啊!”
“噗。”
黑暗中,一支利箭突然洞穿了耶律盆都的眼眶,破风声几乎与惨叫声一同响起。
萧弈早已警惕,立即翻下马背,一个跃步,滚入火光照不到的黑暗当中。
“嗖嗖嗖嗖!”
强劲的箭矢如雨般袭来,将他们带的亲卫死士一个个射杀当场。
“啊!”
耶律盆都痛叫。
火光中,只见他一手捂着鲜血淋漓的眼,一手挥刀格开箭矢,怒吼道:“谁在偷袭?!耶律阮已死,你们还能为谁效忠?!”
“耶律盆都叛乱,杀无赦,胁从者投降可免一死!”
黑暗中传来冰冷的喝令声。
又是一箭贯出,无情地钉入了耶律盆都的喉咙。
至此,萧弈已彻底明白过来。
怪不得耶律屋质始终不曾现身,原来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最后看了一眼耶律盆都的尸体倒下,立即向西北方向悄然奔去。
第419章 代替
萧弈再次走进乙室已氏的营地,局面与两日前大有不同。
篝火燃得正旺,毡帐之间挂着正在风干的牛羊肉,几匹骏马被他吵醒,不耐烦地打着响鼻。
耶律观音快步迎上来,毫不顾忌地扑在他怀里。
“你终于来了,我正在寻你呢。”
“我有要事与你说。”
“我也是。”耶律观音拉过萧弈的手,将他拉入帐篷,道:“进来说。”
帐帘放下,萧弈道:“耶律阮已死,可耶律屋质似有图谋。”
“正要和你说呢,耶律屋质召集诸部了,阿兄正在见他。”
“什么?”
耶律观音道:“耶律屋质告诉诸部,耶律察割叛乱弑君,现在只能扶立寿安王继位,诸部已经同意,一同出兵平叛。”
“耶律璟在他手里?”
“是啊。”
耶律观音以清脆的声音回答,简简单单两个字,代表着耶律察割功败垂成了。
一整夜,萧弈都在提醒耶律察割,得把耶律璟掌握在手里,那是名义、是法理,是挟天子以令诸候的天子。
终是拱手让人。
想到耶律察割还在把玩那红玛瑙酒盏,萧弈心头恼火。
他抬了抬手,止住一直往他身上贴来的耶律观音,出了帐篷,吸着冰冷的空气,捉起一捧积雪在嘴中嚼碎了。
完全恢复了冷静,他才开始审视眼前的局面。
一开始,他认为耶律屋质对耶律阮忠心耿耿,可如今回想,耶律屋质有自己的政治主张。
当年,耶律德光在中原暴毙,随征南下的契丹臣子们拥立耶律阮,当是出于权宜。
耶律阮与耶律屋质就没有矛盾吗?必是有的。
比如,他追封生父为让国皇帝,与萧弈所知的“大礼议之争”一样,本质是从耶律德光一系官员手中争权。
再比如,耶律屋质亲眼看着耶律德光进入开封却不能久守,最终暴毙于中原,岂还能认同耶律阮南征?
以耶律屋质的眼光,当能看出契丹需要的是潜移默化的改变、融合,他想要的是一个更听话、更愿意放权的皇帝,而耶律阮太急了,为了掌权,不惜大兴兵戈,激怒了耶律察割,此时,耶律屋质最理智的做法是什么?
耶律屋质早就知道耶律察割的图谋,却没有选择死保耶律阮,而是提前把下一个皇帝掌握在手中。
想明白此事,萧弈问道:“除了耶律璟,还有谁能继承契丹皇位?”
“耶律阮的两个儿子,一个是萧撒葛只所生,叫耶律贤,一个是甄氏所生,叫耶律只没。可他们太小了,都只有五六岁。”
“他们在哪?我在牙帐没看到他们。”
“在上京。”
“派人去。”萧弈当机立断,道:“你是耶律阮的养女,是他们名义上的姐姐,立即派心腹人手回上京,把他们保护起来。”
“好。”
耶律观音立即招过一个手下,飞速吩咐了几句,很快,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今夜,因耶律察割的短鄙,失去了一个挟契丹天子以令诸候的机会,萧弈不能失去第二次机会。
可眼下布局,也是远水解不了近火。
终究还是得设法解决耶律屋质。
萧弈踱了几步,忽转头看向耶律观音,道:“我须派人向邺都求援,请朝廷出兵攻打契丹大营。”
他并非是在与她商量,而是事前提醒,同时,他目光盯着耶律观音,观察着她的反应。
若易位而处,让敌国出兵袭击自己国家的大营,他绝难接受,可契丹立国不过三十七年,改国号为“辽”更是只有六年,耶律观音显然没有这种家国情怀,更不曾受过忠君爱国的教导。
她眼眸中只是浮过一丝疑惑,问道:“可这样一来,你阻止契丹南征的功劳可就全都被旁人抢了。”
“这不重要。”
萧弈见耶律观音并不排斥这个方案,继续道:“耶律屋质准备充足,已与诸部达成共识,仅靠你手上这几百人,不足以翻盘。”
“耶律察割还有兵马……”
“不。”萧弈道:“耶律察割后知后觉,两日不在营中,其兵马必已被耶律屋质分化、控制,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那好。”
“一旦邺都出兵,你便以保护耶律璟为名,将他从耶律屋质手中救下,以他的名义号令诸部,主导与大周议和。契丹新乱,诸部急于退兵,这便是你掌权的机会。”
如此大事,耶律观音没有畏缩,亦没有疑惑,立即明白了萧弈的意思。
她反问道:“就是让我替换耶律察割呗。”
“对。”
“好,我明白啦。”
“有笔墨吗?”
“笔墨啊,得让人找找,这营地里未必有。”
“想必只有你阿兄的帐篷有。”
最后,在萧丹哥的帐篷中找到了半块墨,以及一只笔尖冻得硬梆梆的毛笔。
萧弈在绢帛上写了一封书信,盖上他的私印,耶律观音连夜遣人送往邺都城。
使者的身影才消失在南面,东面的黑暗中忽响起了马蹄声。
不一会儿,萧丹哥带着数骑奔回。
耶律观音立即迎上,问道:“阿兄,怎么样了?”
萧丹哥先是看向萧弈,问道:“他怎么在这里?”
耶律观音并不瞒着,道:“阿兄,我们可以代替耶律察割,当拥立新帝的第一功臣。”
“不行!”
萧丹哥断然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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