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5章

“然后呢?”

“正巧,今日王太尉设宴,大公子说让那书生戳破苏牛皮,大帅应了,让俺跟着护卫,反正还得带下人侍候,俺也不落了你。”

“我又欠满囤哥一个人情。”

“少放没味的屁。”

萧弈虽吃了二十笞,这件事上终究还是赌赢了,得了个机会。

两人边说边走,到了前院,只见赴宴的随行队伍已然集合了。

萧弈正观察情况,眼前忽有人长揖一礼,正是在他刀下活命的书生。

“多谢搭救之恩,在下冯声,字鸣远,滑州白马县人氏。”

“不必谢,非我救你,而是大帅洞察秋毫。”

冯声闻言惊异,忙道:“谢恩公提点。”

说话间,史德珫踱步而来,向冯声问道:“到了宴上,可知如何做?”

冯声语气慷慨,应道:“学生必揭露苏逢吉舞弊!”

“有证据?”

“这……”

史德珫不耐,嗤道:“堂堂宰执,是你能定罪的?”

冯声不知到了宴上该如何,一时惶惶。

萧弈思量片刻,做了决定,小声提醒道:“想来,公子是让你在宴上以才华压一压中榜的苏逢吉门生,当众揭短,提出质疑,大帅则可顺势详查此案。”

冯声抬眼一瞧,见史德珫稍稍点头,忙道:“学生明白了。”

萧弈不确定这次出头会如何,说完便敛目而立。

片刻,他感觉到史德珫的目光看来,之后带着赏识之意说了一句。

“小乙,今夜你为父亲斟酒……春桃,找一身得体的衣裳给他换上。”

“是。”

萧弈知自己押对了,再一抬头,史德珫已转身而去。

不多时,春桃快步过来,把一套衣裳推在萧弈怀里。

“大帅出发了,没时间了。呶,你坐那辆马车,在路上更衣……”

春桃匆匆一指,忙又小跑去扶史德珫上马。

落了鞍,史德珫才想起一事,问道:“我吩咐你查他,可查清了?”

“回公子,他原是李崧府中奴婢,三年前抄没到府上,一直在前院做杂事,半月前二郎打死了身边人,遂调他到院里。”

“本事哪来的?我之前竟未留意到他。”

“想必在宰相府中学的。公子,有甚问题吗?”

“你看他像个奴婢吗?在府上三年,一夜之间鹤立鸡群,怪哉。”

“奴婢查问时正巧遇到二郎,他说小乙一向如此,不奇怪。”

“知道了。”

史德珫事忙,不再多问,踢马而去。

————————

夜幕落下,设宴的太尉府灯火璀璨,恍如白昼。

一个红袍官员正候在门前,远远见史弘肇的队伍来了,忙趋步相迎。

“阎晋卿拜见太师,下官福薄,前番丁忧去职,赖天恩浩荡,起复内客省使,久疏问候,恐太师不认得……”

“我知道你,没甚本事,凭借部下猛将的功劳升的官。”

阎晋卿一愣,忙躬身道:“惭愧,惭愧……下官扶太师落鞍。”

“驾。”

史弘肇马鞭一挥,径直驶过,跨马入府。

其后,史德珫向阎晋卿微微一笑,在府门处下了马,颇有风度地迈步而入,但也是一句话不应。

阎晋卿尴尬地整理了身上崭新的官袍,回头一看,忽见一少年从马车中下来。

这少年穿得朴素,一身浅灰的细麻圆领袍,既未戴冠也未佩簪,用布绳扎着发髻,打扮像是史家的下人或幕僚一类,但却有一股拔然不群的独特气质。

“这气度。”

阎晋卿敏锐意识到这少年的身份绝不简单,遂再次迎了过去。

“幸会,内客省使阎晋卿。”

“阎公有礼了。”

“敢问郎子尊姓台甫?”

“不敢当,唤我‘小乙’就好。”

“甲乙的乙?”

“是。”

阎晋卿神色一动,再问道:“行二?”

萧弈摇了摇头,反问道:“阎公有事?”

“我来迎太师,诸位请随我来。”

“多谢。”

阎晋卿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留意到萧弈与史府牙将、客卿说话时的态度,愈发坚信心中判断。

史弘肇来得最晚,他一来,其他人纷纷起身相迎,一番寒暄之后,开了宴。

众人分案落座,萧弈侍立在史弘肇身边,一边斟酒,一边留心宴上情形。

难得有了解时局的机会,他必须把握。

今夜对旁人是享乐,于他则是关乎生存,因此,舞姬、佳肴、奢侈之物他俱不关心,只侧耳倾听着高官谈论。

宴上最重要的人有四个,都是顾命大臣。

分别是:检校太师史弘肇、检校太傅杨邠、检校太尉王章、司空苏逢吉。

这些人的官职复杂,比如太师、太尉都是虚衔,同平章事类似于挂职宰相,各自还有实职、兼差。

萧弈一时搞不懂,做了一个简单的概念,不准确,却能更快了解情况。

史弘肇、杨邠分揽军政大权,其中,史弘肇更强势,杨邠顾全大局,算史弘肇的柔和面;王章是这府邸的主人,职在收聚财赋;苏逢吉任中枢副职,是个多面小能手。

四人有矛盾有配合,一起架空年轻的皇帝。

另外,还有一个没到场的重要人物被屡屡提起——郭威。

宴会的第一个话题便是围绕郭威。

萧弈大致捋了情况,郭威荣衔是检校司徒,在朝廷挂职枢密副使,权职是天雄军节度使,新帝继位后,叛乱不断,史弘肇命郭威四处平叛,算是史弘肇的打手。

今年,郭威镇守邺都,史弘肇极力支持他,以讨伐契丹为名,把可以调动天下兵马的枢密使印信交给了郭威带走。

这件事,成了顾命大臣之间最大的冲突。

杨邠早年任枢密使,苏逢吉向先帝进馋,罢免了杨邠,自己暂代杨邠“权知”枢密院事;于是,先帝一驾崩,杨邠干脆支持手握重兵的史弘肇、郭威,宁可丢了枢密使也不给苏逢吉;王章夹在中间受夹板气,一直说想要外调。

总之,是五个男人抢一块石头的故事。

说着说着,苏逢吉渐渐夹枪带棒起来。

“北面捷报也该来了啊,王太尉供馈军旅,着实辛劳,史太师更是果断,以枢印托付,郭威若胜,当先叩拜太师。”

萧弈闻言,当即拿起案上的酒壶。

果然,史弘肇“嘭”地将酒杯扣在案上,酒水四溅。

“郭威为国戍边,给他印信是为国事,你若不服,大可亲去邺都领兵。”

“太师息怒。”苏逢吉故作失色,“下官一介文官,岂能领兵?太师伊、霍之襟怀,只恐官家年少,不解太师周公辅成之苦心,一旦败仗,馋言……”

史弘肇不等他说完,喝道:“你不妨直接弹劾!”

气氛一紧张,王章连忙打圆场,笑道:“都言重了,也扯远了,郭威战功赫赫,岂能不胜?”

“若能如此,下官给太师赔罪。”

苏逢吉端起酒杯,绕案走到史弘肇案前,一揖,将杯中酒饮尽。

萧弈初时不解他这副做派,想了想,明白过来。苏逢吉场面做足了,若郭威胜,是心忧国事、坦诚进言;可若败了,今日敬的酒,便要史弘肇拉下脸面回敬。

下一刻,空杯被递到萧弈面前。

苏逢吉道:“斟酒,老夫再敬太师两杯。”

萧弈捧酒壶的手微举,停下。

他脑中忽有个一闪而过的想法,让他一阵后怕。

这杯酒一旦斟了,他未必承受得住史弘肇的怒火。苏逢吉小小一个动作,对于蝼蚁一般的他而言,会是场可怕的灾难。

空杯停在眼前。

片刻,萧弈伸手将它从苏逢吉手中拿走,以平静却带着礼貌的声音答了一句。

“苏司空,大帅的酒太烈,你饮不了。”

一言既出,满座侧目。

第6章 行酒令

萧弈感到身后杀气骤散,才知自己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眼前,苏逢吉神色一怔,一双老眼微眯着看了过来,狡厉之色隐隐闪动。

“你……你是何人?”

萧弈以沉稳又不失礼貌声音应道:“自是史府下人。”

“下人?下人岂敢与老夫如此说话?”

苏逢吉这一句话,引得对座杨邠也深深看了萧弈一眼。

萧弈知自己第一次随史弘肇外出就太出风头了。

官威如山压来,他沉住气,知道苏逢吉身为宰相如此发难,格局小了,遂不紧不慢地答了一句。

“苏司空恐怕是醉了。”

对座,杨邠脸上隐隐扬起了一丝嘲意。

“嘭!”

史弘肇终于一口饮尽杯中酒,将金杯拍下,道:“好酒,够烈!苏司空,你还真饮不了。”

萧弈危机暂解,退了半步。

王章忙向服侍苏逢吉的美姬招手道:“哈哈,快扶苏司空落座,再给他斟杯美酒,不要太烈。”

也难怪他想要外调,想必天天看着这些人也是心烦得很。

萧弈垂眸斟酒,注意那美姬过来先饶有兴趣地看了眼史弘肇,才扶苏逢吉。

美姬也发现了他的审视,转身之际故意将彩练拂到他身上。

萧弈不为所动,有种见惯场面、习以为常的淡定,这让那美姬有些诧异,故意向他回眸一笑……

宴会继续。

这次,萧弈倾听时也留心着苏逢吉。

不时有人趋步到苏逢吉身后附耳禀报,每次,苏逢吉都会抬眼往他这边瞥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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