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501章

隐约的月光下,却见许多纸笺从符金玉的屋内飘出,在风雪中凌空翻舞,像是一只只白鸽。

想必是侍女开门之际,穿堂风卷走了她案头的纸笺。

它们被落雪打下,飘飘荡荡,落在屋檐、庭院上。

有几张纸飘到萧弈窗前,他差点抬手去捉,却克制住了。

再转头看去,对面的窗边,一名侍女慌忙抢上前,迅速合上窗。

“嗒。”

萧弈也及时关上了窗,任窗外风雪再大,也吹不乱他的房间。

当再次点燃烛台,他却蓦然一怔。

地板上已落了不少积雪,不知何时已静静躺着一张彩笺。

像一只故意飞进来的白鸽。

萧弈俯身,拾起。

就着烛光看去,笺上字迹清丽飘逸,写着一首诗。

“孤枰对坐听清笳,玉子敲窗鬓影斜。”

“心随棋径萦尘梦,身困朱门负岁华。”

“霜风暗递人间绪,寒月空凝镜里花。”

“咫尺相逢俱是客,一襟幽思寄天涯。”

读罢,萧弈缓缓移开眼,环顾屋中,莫名惘然。

他拈着那纸笺,放到了烛火上,准备烧了。

然而,从窗缝吹进来的风,却是将烛火再次吹灭。

屋中再次一片漆黑。

萧弈自嘲地笑了笑,将那纸笺夹进书中,重新躺卧,告诉自己不必自作多情。

“齁!”

杨业鼾声经久不息。

萧弈翻了个身,心知符金玉那首诗写的分明是与他的偶遇。

男女之间的氛围,他自是感受甚深,可她身份特殊,又与郭荣有婚约在前,就不该贸然招惹。

那诗中情愫,为世俗禁忌。

像烛火一般熄了便是。

良久。

黑暗的屋中又亮起了烛光。

萧弈点亮了一盏灯笼,披上鹤氅,将那张彩笺揣入怀中。

下楼,沿着回廊缓步而行。

捡来的东西影响他睡觉了,得还给失主。

目光看着庭院,他寻找着那个出来捡拾纸笺的婢女,届时只要将彩笺放在某处让她捡回去即可。

可庭院寂静无人,那些散落的纸笺也不见了,只剩下零散的脚印。

穿过回廊,东院院门处的守卫也不知去了何处,唯见院门紧闭。

竟如此,也无甚好纠结的了。

萧弈转身就要离开。

“吱呀。”

一声轻微的细响,院门打开,一盏灯笼照亮了雪地。

之后,是一道倩影。

夜雪中,提着灯笼的两人站在那儿,四目相对。

符金玉眼中没有诧异之色,抬手,将手指放在唇前,作了个噤声的动作,趋步走上前来。

她步履端庄,却难掩几分急切。

“我把守卫支开了,这边说。”

两人转过回廊,走到了墙后。

像在进行一场大冒险。

符金玉拍了拍胸脯,喘出的白雾氤氲在空中。

“萧节帅为何深夜在此徘徊?”

“方才狂风卷雪,见符娘子屋中诗笺飘落,恰好落入我窗中,特来归还。”

“多谢。”

萧弈取出怀中彩笺,递了过去。

符金玉接过,低声道:“风起之时,我见到它飘入节帅窗内,待侍女捡回其余纸笺,唯独少了这一张,我心中还暗自感慨,竟有这般‘巧合’之事。”

寒风吹过,说到“巧合”二字,她的语声微微发颤,带着几分清冷。

“只是,我心中尚有一桩疑惑想问节帅,你我在此相逢,诸多巧合,莫非是有人刻意安排?”

很显然,王承诲那点算计已被她一眼看穿了。

相遇、相见、相会,有一桩是巧,却不会桩桩是巧。

她也不藏着掖着,直言点破,表示怀疑他的目的。

萧弈没提诗的事,她却先下手为强,倒是直率果敢。

月光下,符金玉抬眸凝望着萧弈,目光澄澈,却已带着三分质疑、三分警惕、三分威严。

面对质疑,萧弈毫无慌乱。

他与她心里都很清楚,就算是王承诲刻意安排相逢也无用处,要达成王承诲的算计,须有一个前提——她对他动了心。

那么,这般直白相问,等于她认为有这个动心的可能。

诗就在她手中。

萧弈在她眼神中还看到了半分遮掩思绪的慌乱、半分试探。

“萧节帅,我看到你们密谋了,你不打算给我个解释吗?”

“说好了,想问问题,先赢棋。”

萧弈没有给任何解释。

她要的本就不是解释,她明知道的答案,她这般聪慧的女子当然能感受到,他在与她相遇前也是不知情的,两人遇见、下棋,直到风雪将诗笺吹到他屋中,都是自然而然的。

她问的,是他的态度。

若萧弈慌乱解释,则是他无能应对这种算计,她便不必为一个无能的男人烦心。

他给了回答,回答的不是问题本身,而是回答了她问话的目的。

答案却代表了某种可能性。

符金玉先是一怔,随即,侧过身,显得十分矜持,轻声道:“可我又不想问了。”

“为何?”

“近两年间总能听到萧节帅事迹,亲朋好友遍识萧节帅,唯独我今日才得一遇,不该说是巧合,更不该说是有人刻意安排,该说是无缘一见才是,奴家这厢给节帅赔罪了。”

说罢,她万福一礼,目光瞥来,眼底漾开一抹不易察觉的浅浅笑意。

凛冽的狂风渐渐柔和下来,撩起两人的发丝。

雪花轻飘飘地落在符金玉的睫毛上,也落在被她紧紧攥着的诗笺上。

两盏灯笼发出暧昧的昏黄光亮。

沉默之后,两人告别。

他们分明也没说什么,每一句都没越界。

若只看对话,她矜持地质问了他一句,他没解释、打岔过去,如此简单。

可分开后彼此转过头,眼神交汇,仿佛又有什么在一点点滋生。

那最多也就只是一男一女本能地有点儿吸引而已。

第429章 同党

邺都。

城门外,郭荣、王承训、符昭信、符昭愿等人在迎接了符彦卿后,入城安顿。

萧弈留意到,王殷依旧不曾露面,理由是旧疾复发,不能视物。

如此,天雄军节度使的节钺自是暂时不能交接。

符彦卿的表情却是看不出什么来,古井无波,大度地表示过了年关再谈不迟。

待一众年轻人告退,王承诲随在萧弈身后,低声道:“同样是一方藩镇,萧节帅尚且远远迎候,郭大郎却只在城门相迎,符公往后当与谁亲厚,一目了然矣。”

“是我太闲了。”

萧弈语气冷淡,道:“否则也不会被王兄当枪使。”

一句话,王承诲顿时慌张,连忙深深一揖,解释道:“节帅误会了,我绝无利用节帅之意,还请节帅移步,听我仔细禀明。”

“不必了,我怕与王兄瓜葛太深,遭符公迁怒。”

王承诲语气坦诚了几分,道:“不瞒节帅,我确有让节帅阻挠郭大郎婚约之意。”

“拙劣。”

“可……”

“萧郎!”

正说着话,身后忽传来一声呼唤。

萧弈驻足,便见郭荣走了过来。

“大郎。”

郭荣先是看向王承诲,嘴角扬着淡淡的笑,眼中却有威严,道:“王大郎顶着风雪,带着萧郎奔忙劳碌,迎接符公,有心了。”

萧弈听得出,这一句话看似赞誉,暗含威慑。

以郭荣的洞察力,王承诲那点小心思岂能瞒过他?

没想到,王承诲竟不甘示弱,一抱拳,针锋相对地应道:“不辛苦,这些时日郭大郎体恤天雄军将士,至营中安抚、犒赏,才是尽心国事,奔忙劳碌。”

此言一出,萧弈倒是对王承诲刮目相看。

这是公然叫板了,王承诲并不否认他的小心思,也不觉理亏,甚至有一种“我想破坏的是你尚未达成的婚约,你私下收买的却是我栽培多年的心腹部将”的占理气势。

各施手段罢了。

当然,王家是受猜忌的一方,如此不懂收敛,几乎是自寻死路。

郭荣闻言也是怔了一下,目光掠过王承诲,轻笑一声。

恰似萧弈面对石守信挑衅时露出的笑容。

下一刻,郭荣向他看来,换上温和笑意,道:“萧郎亦是一方节度,王大郎本不该劳你冒雪奔波。”

萧弈感受到示好之意,这是要把他从王承诲的算计里摘出来。

他瞥了一眼王承诲,见王承诲眼中满是苦意,大概是意识到那点伎俩太拙劣了,眼下弄得里外不是人。

可萧弈想了想,却是从容答了一句。

“怎能怪王大郎?符公也是我的长辈,我理当出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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