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不关己,萧弈没去理会,自忙他的河防之事。
一名名骑士冒着大雨冲出了营地,往各地颁发治河的新政。
像是往黄河中投入了一块石头,看着波澜不惊,暗里却卷起了旋涡。
其后十余日,雨势渐渐减小,阴雨连绵,而运往河防大营的粮草、材料源源不断。
一部分官员为求政绩、豪强为分田地,终于愿意配合了。
而当民夫们发现河防专使是真的赏罚分明,做事的热情也越发高涨。
每日劳作完毕,他们都会涌到工棚前排队,把当日的工时记下,作为往后分田的依据,虽说能得的亩数不多,却能让那些最卖力的佃户重新成为自耕农。
朝廷则可增加户籍与税收。
故而,河防诸事虽欣欣向荣,可其实也会得罪许多坐拥隐田的豪强。
萧弈并不畏惧,毕竟世间何处没有利益博弈。
是日,他与郭信在河堤上核查民夫们的工时册子,郭信伸着懒腰凑了过来。
“娘的,招贤之事我办好了,今日来了个老夫子,神神叨叨说了半个时辰,乏死我了。”
“才学如何?”
“还行吧,劝我干脆防涝与修运河一起办了。我与他说若不把淮南打下来修甚运河……对了,与你说个有意思的,宋延渥与符昭愿为了争着招你做妹夫,动手了。”
萧弈有些无奈,道:“不过是旁人谣传,他们只是比试一下武艺罢了。”
“可里里外外都在议论,说符昭愿赢了,你多半要做符家女婿。”郭信脸色严肃起来,颇认真地说道:“依我看,五娘的孝期快要到了,届时你们早些成了婚,省得阿猫阿狗们惦记。”
“你还安排到我头上了?”
“怎么?要不我也下场与宋延渥、符昭愿比试一番?只要我赢了他俩,你便当我的妹夫。”
“免了,怕你打不过他们。”
“那不可能!”
郭信重重一摆手,提到打架,眼中神采飞扬,与处置公务时完全两个样子。
接着,他扯了扯萧弈,挤眉弄眼,低声道:“虽然背后议论人家小娘子非君子所为,不过,我今日见到了符家娘子,长得一般。”
“嗯?”
萧弈不信。
“真的。”郭信道:“不说难看吧,反正人高马大,该说是五大三粗才是。”
“是哪位小娘子?”
“管她们行几,三四个都是那相貌,且与你我年岁差不多大,有一个神情还与符昭愿一样,斜眼看人。”
郭信说得和真的一样。
萧弈无所谓真假,道:“长相普通才是常事,以貌取人不可取。”
随口聊着,他转头看着棚外,道:“雨势是否更小了些?”
“还真是。”郭信道:“雨势一小,我可是松了大气。”
“看来,今年还能指望有好收成了。”
虽仍有小雨绵绵,相比于之前的滂沱大雨,已足够让人庆幸。
可萧弈并没有因此放松下来,而是觉得今春就如此多雨,只怕入夏之后暴雨来袭。
若如此,眼下便是唯一的窗口期,当赶在入夏前,把河堤尽数修筑完备。
“一打岔差点忘了,符昭愿想与我抢妹夫的事,你怎么说?”
“雨既小了,我这就去把他们送走。”
“好!”
萧弈遂起身,去符家的营地见符昭信、符昭愿兄弟。
一过辕门,符家的亲卫便已入内禀报。
待到了大帐附近,便见到一群符家女眷们避走,她们见有人来,纷纷停步看来。
这与萧弈无关,他没在意,更无心多瞧。
正要迈步入帐,恰遇到一名少女猝不及防地跑了出来。
彼此匆匆一瞥,她也明显愣了一愣。
萧弈先是觉得有几分眼熟,不由打量了她两眼。
少女衣着华贵,浅绿色的交领绫罗襦裙素净不俗,裙摆下的绣鞋只露出鞋尖的珍珠,外罩软锦披风,衬得她气质矜持隽永。
因为才听郭信评价符家女儿五大三粗,他不免留意了她的身材,肩若削成,腰肢纤盈,双腿修长,分明是窈窕合度、亭亭玉立。
再看容貌,绾着很规整的垂鬟双环髻,簪了两颗圆润的小珍珠,发丝柔顺,眉如远山,目含秋水,瞳孔澄澈,既带着少女的懵懂,又透着灵秀,鼻梁秀挺,樱唇匀润,脸颊不施脂粉而莹白如玉。
她双手正提着裙摆,快步跑动,撞见萧弈,猛地顿住,眼眸垂落,睫毛颤动了两下。
像是被风吹动的豆蔻枝桠。
仓促间,萧弈却看得分明,她目光先是慌乱,转瞬敛去,眼珠转动了两下,灵动中带着几分窃喜,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觉得旁人没发现。
青涩、矜持,却不腼腆。
“这位小娘子,你我见过吗?”
萧弈自然而然地问道。
这种时候,他呆立着看人家才尴尬,开口反显从容。
少女侧过身,答道:“小女子不曾见过小郎君。”
“可小娘子的声音我却听着耳熟。”
两句话,萧弈便确定了她是那个雨夜引他去见符金玉的俏婢。
虽然彼时天黑没能看清她真切容貌,他的直觉却很准。
奈何,少女不肯承认,反而倒打了一耙。
“小郎君拦着小女去路,好生无礼。”
萧弈笑笑,正要让开,帐中,符昭愿的声音已然传来。
“二娘,休得骄蛮,这是萧节帅当面。”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萧郎,小女向萧郎赔罪。”
少女盈盈一拜,眼眸清澈得能映出萧弈的轮廓,神情中却带着一丝得意。
她五官与符金玉有几分相像,而气质截然不同。
同时,萧弈余光留意到,符昭愿一直密切关注着他的神色,他遂保持着眼神清明。
免得符家以为他会因美色就被拿捏了。
“将门子弟,没许多讲究。”符昭愿道:“既遇到了,二妹也不必回避,雨大,都入帐说话。”
“是。”
“萧郎请。”
“请。”
萧弈心想,看来郭信是睁眼说瞎话了,凡他见到的符家女子都是美得不可方物。
一番见礼,他抛出了正题。
“我特来提醒符兄,雨势小了,是否安排船只供符兄渡河?”
奇怪的是,符家兄弟也不转头去看帐外的雨,而是对视了一眼。
末了,符昭愿笑道:“雨势虽小了些,黄河风浪却大,我们队伍中多女眷,如今过河太冒险了。”
“符兄若想等到雨停,恐怕是等不到的。”
“这倒不妨。”符昭愿语气从容,道:“我兄弟二人正要赴禁军补授军职,而禁军本就有派兵戍守河堤、协理河防的差遣,故而我便顺势领了这份重任,也算是为国效力。”
一句话,萧弈就明白过来。
这是要捡功劳了。
怪不得符昭信无端跑到议事大帐逗留,原是权衡局势,待判断治河之事可成,便决意分润治河的千秋功绩了。
往日嫌隙、门第姻缘,说到底不过是细枝末节。实打实的利害得失,才是藩镇行事的准绳。
萧弈在这一刻深切意识到,原来擅于分配利益才是最厉害的本事。
第439章 风险共担
随着一日的艰苦劳作,晚风裹着冷雨渐渐吹散了最后一点天光。
议事大帐,淅淅沥沥声不绝于耳,萧弈与众人围坐在帐内的炉火旁,边烤着酒食边议论着公事。
“我说过要亲自督查各地的河防账目。眼下还有寿张、须张、刘杨渡等地的账册还没抄送过来,怎么回事?”
侯仁宝道:“刘杨渡是黄河北拐的大拐弯处,地势复杂,难度大,想必是进展慢。”
赵匡义则提醒道:“负责刘杨渡段的是王相公的族侄王祥,颇有才干。”
“我不管他是谁,再派人去催账册。”
“是。”
身处乱世,萧弈却不会把成事的希望寄托在官面上,认为真正能倚仗的还是麾下心腹,因此他已派了察事都到郓州暗查。
他之所以如此慎重,因为如今的黄河河道与后世不同,北流至沧州入海。换言之,中下游一带始终存在着许多能导致或大或小的改道的决口。
“萧郎放心,如今黄河上游遥堤已近收尾,不出五六日便可合龙筑毕。”
侯仁宝裹了件毡毯,缩着身子,生怕染了风寒的样子,看着不干练,对河防诸事却如数家珍。
“合了堤,上游便只剩格堤待修,格堤修筑向来稳妥,只要不出意外,此番河防差事,便算是成了大半。”
“不可松懈了。”萧弈道:“黄河溃堤,多生在下游的鲁地。”
“也是,那里河道更淤积,牵扯的利益也更复杂。”
“眼下阴雨连绵,可还未到真正的汛期。若夏日暴雨倾盆,我等所筑堤坝能扛住大水冲刷,才算完成了河防的根基,至于根治河患,更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往后每年巡堤加固、捞沙清淤、疏导河道,才可能根治黄河。”
说着,萧弈看着炉子里的炭火有些走神。
他总以千秋功业来激励众人,可千秋功业哪是他做成的?得是有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守着黄河,耗尽一代人、子孙数代人的心血。
而史书只记发号施令的那个名字。
大禹治水,而他却不知是谁在大禹身后长年累月地护堤固堤。
“萧郎所言不错。”赵匡义道,“可其实只要今年黄河汛期水不倒灌进开封城中,三郎这桩差事就算立大功了。”
这话虽然功利,却正合了帐中许多人的心意。
侯仁宝却是揶揄道:“说你精明,你还真把利害算得明白。”
杨业则嘲讽得更直白,道:“原来京畿不出涝灾就是立功,下游淹没再多田舍百姓也影响不到我们的功劳。”
“并非此意。”赵匡义不急不恼,沉稳应对,道:“我是说,以如今的国力,朝廷并不能全力治水。至于往后能否年年固堤治沙,更是要看三郎能否为储君。”
这种时候,郭信都不太有精神,只拿眼看萧弈。
萧弈一锤定音,道:“待合了堤,迁营郓州,我亲自巡视下游。”
“好。”
郭信本就听他的,这事没什么争论。
赵匡义丝毫不见尴尬,笑道:“想必符家两位郎君不会去的。”
“他们不是领了护堤的差遣吗?”
“虽然如此,留在京畿一带功劳大又不累。”
萧弈心想,届时调动人手恐怕会有些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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