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萧弈展开了另一份名单,上面是他让郭信颁发招贤令之后招募的治河人才。
全是些陌生的名字,各种出身都有,却没几个有为官任事的经验。
换上这样一个草台班子,做得成事吗?
萧弈必须有个抉择。
“萧郎。”
天光亮时,侯仁宝走到了他身后。
萧弈回头一看,喃喃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了?”
他印象里,侯仁宝分明是白白胖胖的样子,此时却是半张脸都挂着个眼袋。
“早都瘦了,萧郎许久没拿正眼瞧过我了。”
“如何了?”
“堤根早就泡烂了,好几处都有了溃口,一场大暴雨就可能决堤。王祥加高的部分根本无济于事,反而可能把堤根压塌了。”
“重建的条陈做出来了?”
侯仁宝摇了摇头,眼袋跟着晃荡,道:“重建不了,看这天气,要不了太久汛期就到了,一整夜,我演算了许多次,来不及的。只有一个办法,抓紧把遥堤合龙,若成,就算缕堤决口,洪水也会被遥堤阻拦,不至于冲毁两岸田地民居。”
“王祥筑的遥堤可用?”
“可用,遥堤是新修建的。想来倒不是王祥尽心河防,而是遥堤两侧各二十丈须征用田地。这些,是朝廷日后需以官田补偿的,他在打那些官田的主意。”
“那便有苦主?”
“有,不少被征了田地的百姓敢怒不敢言。”
“拟个名单,之后再行补偿。”
除此之外,追查被贪墨治河款、查办贪墨官员、补发民夫们工钱,还有诸多繁杂事务。
而最为紧急的,便是合龙遥堤,同时转移下游百姓。
想到一个不妥便有许多家破人亡,萧弈将一封名单递给了侯仁宝。
“倘若,我用这些微寒之士代替治河官员,你有信心带他们筑好堤坝吗?”
若站在萧弈面前的人是赵匡义,必会给一个很周全的回答。
侯仁宝则根本没有深思,很快就干脆利落地应了一个字。
“有!”
“办吧。”
紧锣密鼓地安排了一整日,傍晚时分,符昭信终于率着牙兵,护着家眷到了刘杨渡。
萧弈于是将另一封名单递给了符家兄弟。
“这是何意?”
“我打算把这些贪官污吏全处置了,担心他们狗急跳墙。而两位符兄有护堤之责,遂请你们动手。”
“我们动手?”
“不错,你们也能理解为这是命令。”
符昭信皱起眉,一脸倒霉相,道:“我领这差遣,便只听河防专使的命令,而你只是副使,此事简单,一句话,我办不了。”
果然。
调动不了。
符昭愿笑了笑,悠悠道:“萧郎既非正使,又有何理由调遣我兄弟二人呢?”
萧弈道:“刘杨渡这道堤,必然要决口。”
“那又如何?”
“今日符兄携家远道而来,世人以为符兄这是与沿河百姓共存亡之意,有口皆碑,皆感符兄高义,只要符兄救堤,大功劳与好名声,一样不缺;而符兄若袖手旁观、置之不理,世人便会知晓,原来符兄是误以为黎阳堤要决口,举家落荒而逃,非但无功,反而有罪,自己落得骂名也就罢了,万一坠了符公一世英名,如何使得?”
“你威胁我?”
“我请符兄做事罢了,领其职,尽其责,有错吗?”
“错在你想利用我。”符昭信顿时显出怒容,道:“事前故意不说,将我诓到此处,借我的刀杀人。”
萧弈道:“如何取舍,请符兄斟酌。”
“阿兄。”符昭信想了想,道:“来都来了,杀几个人罢了,不难。”
“他若早些明言,且看我来不来!好好的功劳不挣,硬要做这得罪人的苦差事。”
“若不能守住河堤,等洪水来了,携家狼狈而逃,更不是我们的作风。”
“凭甚站在他那边?”
“无妨。”符昭愿笑道:“我相信萧郎迟早是自己人。”
萧弈似没看懂他眼神里的深意,道:“王祥我已审讯完毕,证据确凿,请符兄将他明正典刑,以谢天下。”
“好。”
符昭愿爽快答应了,末了,拍了拍萧弈的肩,悠悠道:“得罪死了王峻,萧郎也该多做些考虑了。”
萧弈听得懂,这是让他考虑与郭荣当个连襟。
经此一事,便算是彻底走到王峻的对立面了,可谁说他与郭信离了王峻就不能成事?
第441章 泥足深陷
细雨绵绵,斜斜如织。
距离黄河堤岸十丈远,一道遥堤正逐渐筑起。简单而言,遥堤就是第二道河堤,备以在第一道河堤决口后挡住洪水。
萧弈走过泥泞,鼻腔里是黄土的腥气,耳畔则充斥着各种号子声、夯杵声、编竹声、敲石声,构成了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四月中旬,这是他赶到刘杨渡的第七日,日夜守在这堤上,连驿馆都不曾踏入半步,算是体会到了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心情。
每动工一段,他都亲自查看,确保地基宽逾八丈,至堤顶也得有三丈,形成一个梯形;土料必须用不含沙的黏泥,这是王祥没有做到的地方之一,若以次充好则堤身便不坚固;之后再监督版筑……
民夫们以六人一组,拽着麻绳,齐喊号子,一拉一放,将百余斤重的铁硪拉进、砸下,打足数十遍,将土方夯得坚如磐石。
“使君,物料不足了!”
“哪些材料有缺额,写在笺子上给我。”
“可黏土、石灰、竹料、木料、麻绳、石料,都不足。使君,是否命人去砍伐木竹、编笼采石?!”
萧弈想了想,下令道:“传我命令,把缕堤加高、增筑的部分拆了,将材料尽数运过来!”
“拆……拆缕堤?”
“还问?!你既懂水利,不知吗?那堤根年久失修,腐朽不堪,堆砌加高又有何用?拆了!”
“是,小人懂,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使君果断。”
“去。”
原本的一批贪腐官吏已被彻查罢免,眼下接替任事的多是通过招贤令选拔出来的人,这些人没有家世背景,资历尚浅,遇事不敢擅作主张,大小事宜都要仔细请示。
这使得萧弈琐事缠身,觉得比打仗还疲惫。
可除了这点,这批人通晓水利,做事踏实、尽心,从头到尾跟着他吃住都在河堤之上也无半句怨言。
正因如此,遥堤修筑进度很快,日新月异。
唯不知汛期抵达之前,能不能及时合龙?
埋头干到中午,正觉饥饿,忽听到民夫们一阵欢呼。
转头看去,不远处,一个身形魁梧壮实的少年披着蓑衣,带着几个符家的随从挑着粥与饼来了。
杨业道:“看来今日是符家派人来放饭。”
“嗯,歇会儿吧。”
“萧节帅,请。”
一份木制餐盒被递到萧弈面前。
连日淋雨、作息紊乱、心神紧绷,萧弈亦觉疲倦,也没细看,伸手接过,随口道:“多谢兄台。”
说罢,手里的食盒却没动。
萧弈一怔,抬眸一看,方才发现眼前哪里是什么少年郎,原来是个女子,方脸阔额,气势威武沉稳,很有女将军的气场。
他忙致歉道:“这位小娘子,失礼了。”
“这位小娘子?看来,萧节帅不认得我。”
女子眉头一蹙,愈发不悦。
“也是,萧节帅果然是以貌取人,既如此,那便不多叨扰了。”
说罢,她扬长而去。
萧弈有些错愕,默默端起粟米粥喝了一口。
却见杨业一脸好笑。
“杨兄笑甚?”
“那是符三娘子,连着数日到堤上帮忙了,节帅虽未与她说过话,可分明也照面过几次,没认出她来?”
“确实不认得。”
杨业道:“连我都明白了,符家有意与你联姻,遂让家中小娘子依次相看。眼下看来,你以貌取人,断然不会看中符三、符四、符五娘子了。”
萧弈确实是因太过忙碌而无心留意这些,河堤上本就有帮忙的健妇,他到现在连符四、符五娘子长什么样都没注意。
他摆了摆手,道:“我岂是以貌取人之辈,只是无意于婚姻之事罢了。”
说罢,他望向那身披蓑衣的高大身影,暗道符三娘吃苦耐劳、尽心国事,有乃父之风,若是嫁给郭信,其实是很好的储妃人选。
这想法不过是一闪而过,郭信心有所属,萧弈也不喜欢横加干涉旁人。
很快,他便再度将心神放回了河堤上。
日复一日赶工,终于,两段堤身逐渐接应,再有数里便能合龙。
雨势也没有加大,渐渐成了丝丝细雨,萧弈连日的担忧卸下,堤上的氛围也轻松了许多。
是日,萧弈正在缕堤附近拆卸物资。
他带人把一个个埽体搬下来,以获得柳枝、芦苇、秫秸、稻草、泥土、碎石、竹索、木桩等物。
原本的堤根也显现了出来。
正忙碌间,萧弈忽发觉身旁多了一个披着蓑衣的身影。
回过头,却见是符二娘。
她戴着斗笠,只露出一张娇俏的脸,衬得身上的蓑衣十分宽大,眉眼含笑,带着几分调皮,笑问了一句。
“萧节帅,可还认得我?”
“我已与符兄说了这段河堤有溃堤的风险,他如何还不将符家的掌上明珠们送到安全处?”
“黄河难渡,无处可去了嘛。”符二娘道:“与其冒雨到别处,还是留在阿兄身边最安稳,阿兄说这河堤想来也不是那般容易决口的,雨势大了、水势涨了,再遣我们离去不迟。”
“那怎还敢到堤上来?”
“待了这么久,还未见到黄河呢,真壮观。”
符二娘踮起脚往远处眺望着,赞叹了一句,又道:“阿兄还说,我们这些符家女儿呢,若能偶尔到堤上帮忙,传扬出去也能落个心系河防的巾帼美名。萧节帅以为,我们是不是太功利了?”
“无妨,论迹不论心。”
“好个论迹不论心。”符二娘笑吟吟道:“照这般说,称萧节帅以貌取人,也不算冤枉了。”
萧弈听懂了她这话的意思,他与另几位符家女子生疏寡言,与她恰好有些话题聊。而因她容貌出众,便成了以貌取人了。
“符二娘子这话,未免太过……”
“不许说。”符二娘嗔道:“你就是以貌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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