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说,男人的成长往往都是女人教会的。
再想到花莞离开前说的最后那句话,萧弈忽若有所悟,再一抬眸,只见郭威正深深凝视着郭信。
“陛下。”
王殷出列,道:“昨夜亥时,郭荣、萧弈二人在城郊酒肆遭遇禁军袭击,臣请彻查。”
“此事怪哉。”
王峻身后的枢密院直学士陈同开了口,出列,问道:“昨夜三郎大婚,两位不在婚宴上,如何会到城郊酒肆?”
萧弈心知王峻是有备而来,大概是认为他与郭荣都不愿意提到符金玉,毕竟抢人未婚妻、被抢了未婚妻都不是光彩之事,最后无非是含糊过去。
可惜,情况已经变了。
他遂答道:“回陈枢密的话,我与郭荣出城是见一位证人。”
“什么证人?”
“今年黄河汛期,原天平军节度之女符氏因避洪水,偶然发现了横海军节度使李晖贪墨河款之事,因此被追杀,所幸符家亲卫一路辗转,护她到京师,她想呈递罪证,便约了我与郭荣相见。”
“岂有此事?”
郭荣道:“确有此事。”
陈同道:“此事太不合情理了!”
萧弈道:“何处不合情理?我是河防副使、郭荣与符氏有婚约,符氏要把证据交由我们不合情理?还是天平军与横海军毗邻、有人向符氏举报了李晖贪墨不合情理?再或是李晖贪墨不合情理?”
“开封城中谁人不知符氏是萧……”
“陈枢密!”郭荣声音冷峻,道:“你觉得,流言蜚语才合情理,是吗?”
陈同一惊,连忙向郭威道:“陛下,臣并无此意。”
郭威则是看向守在殿外的慕容延钊,道:“何事?”
“陛下,符昭信求见。”
“召。”
很快,符昭信匆匆入殿。
“臣拜见陛下。”
“大喜之事方过,符卿何事求见?”
“回陛下,借三郎吉人天相,符家又逢喜事,臣那失踪多日的妹妹已平安归家,原是在德州遭人追杀,所幸家中护卫拼命相救,又逢得道女冠护佑,收为门下,逢凶化吉。”
郭威脸色一肃,道:“何人敢追杀朕的义女?”
“是……横海军。”
“仔细说来。”
“舍妹受陛下厚恩,常思报效,虽为女子亦关心国事,今年黄河汛期,恰逢其会,得到了横海军节度使李晖贪墨枉法的证据,臣请呈递。”
“允。”
当那些账册、证词被呈上殿,萧弈目不斜视,看都没看。
因为这就是他让符金玉带回符家,借符昭信之手拿了出来的。
他料定了符家必然也不会放过李晖。
郭威看罢证据,却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命人交给李谷。
“朕这位义女深明大义,身处闺阁,心忧家国,这份胆识忠直,胜过多少男儿。传旨,册封永安县君,赐锦缎百匹、钱五百贯。”
“臣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符昭信道:“舍妹劫后余生,感道门庇佑,已绝尘入道,不恋世间名利。凡此赏赐,于方外之人无用,臣请悉数归于国库,以资国事、抚恤民生。”
“符卿高义。”
“儿臣亦斗胆请言。儿臣心念亡妻,寸心未改,此生无续弦之念。今符大娘子劫后归真、皈依道门,正是天意无此尘缘。恳请陛下成全,收回赐婚圣命,以全佳话。”
萧弈看着郭荣垂手躬身的背影,暗忖他这一步退得好生潇洒,待哪天郭荣再自请归宗复姓柴氏,储位之争也就完全尘埃落定了。
萧弈隐隐地感到郭威的目光在郭信身上一转才开口。
“允。”
“谢陛下恩典。”
总之,流言终有洗清之日,萧弈早就说过,他没有藏匿符家大娘子。
想来符彦卿也不会再想要杀他了。
至此,众人差点都忘了最开始在议论的事。
还是王殷再次开口,道:“既然郭荣、萧弈二人到城郊为的是拿到李晖贪墨的罪证,想必袭击他们的人也与此事有关?”
王峻这才有些坐不住了,倏地从凳子上站起。
“陛下,臣请将此案交由臣来审理,必查得水落石出!”
萧弈侧目,看到了王峻的跋扈气焰。
在京畿擅自调兵袭击两个节度使,完事了还亲自审理这个案子,如此,视天子为何物?
郭威却还是很平静,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
“三郎,你也成家立业了,有何看法?”
郭信怔了怔,这次,没有看向萧弈,答道:“事涉枢密院,王相公当避嫌,儿臣……请将此案交由儿臣审理,必查得水落石出。”
“有点长进,允了。”
“儿臣遵旨。”
领了旨,郭信却是有点懵。
像是打算等出了宫,再慢慢地查。
魏仁浦却是出列,道:“三郎,这是乱兵的供词,请过目。”
郭信接过看了,过程中还打了两三个哈欠。
“三郎以为如何?”
“他们既然自陈是翟光邺的麾下,当审问翟光邺。”
“来人,招翟光邺。”
至此时,郭威的态度都还是颇信任王峻,又道:“秀峰兄,且坐,朕相信此事与你无关。”
“臣遵旨。”
萧弈回头看向殿门外,青天白日,阳光炽热,时间已到了午后。
热气氤氲,王峻背上的紫袍已被汗水洇湿。
天气不是忽然一下就这么热的,而是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地升温,等到反应过来,已经汗流浃背。
“臣翟光邺,参见陛下。”
“平身。”
待翟光邺入殿,郭威并未问话,而是看向郭信。
郭信遂出列,问道:“翟光邺,昨夜郭荣、萧弈出城,是你开的城门否?”
“是。”
“此后,你是否派了一队兵马前去袭击他二人?”
翟光邺犹豫了一会,应道:“是。”
王峻当即大怒。
“翟光邺,这是御前!你胆敢放肆?!”
魏仁浦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道:“王相公,眼下是三郎在问案,还请你稍待。”
郭信这才得以继续问话。
“翟光邺,你为何派人前去袭击郭荣、萧弈?”
“末将……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翟光邺不敢再答了。
郭信怒气迸发,提高音量,喝道:“说!奉谁的命?!”
“奉的是……枢密院的调令。”
随着这一句话,矛头直指王峻。
王峻猛地回头瞪了翟光邺一眼,眼神凶恶中带着一丝震惊。
萧弈心想,当年史弘肇在宫城中遭遇第一刀袭击时,大抵也是这个表情吧。
在此刻之前,郭威完全信任的态度让王峻仿佛能为所欲为,甚至掉以轻心、不曾去掩盖真相。
于是,真相便这般轻巧地被揭开了。
“秀峰兄。”
郭威开口唤了王峻一句,语气威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悲凉。
王峻回过头,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再呼“陛下”,而是用了早年的称呼。
“文仲,你……”
“朕只问你,为何对两个晚辈痛下杀手?”
“我为的是社稷的安稳!”
面对证据,王峻竟没有否认,反而愈发义正词严。
他抬手便向萧弈、郭荣指了过来。
“此二子,皆心怀异志,若不尽早除之,早晚挟制三郎!我当为三郎杀之!”
郭信大怒,两步出列,便要大骂。
然而,当萧弈与他目光对视,他一怔,倒也没在朝堂上骂出“老贼”之类的字眼,而是反驳了一句。
“大哥与萧弈皆为我手足,岂容王相公颠倒黑白?!”
萧弈闻言,暗舒一口大气,对郭信今日的超常表现颇感惊喜。
王峻更强硬,竟是直接开始叱责郭信。
“三郎糊涂!你身为陛下亲子,当继大位,而你之最大隐患实为郭荣、萧弈,此二子俱城府深沉,若不早日剪除,待其羽翼渐丰,必酿成大祸!”
萧弈也是懵了一下。
他见过跋扈的,能不讲理到王峻这个地步的却不多,敢情凡事可以不用依据,王峻开口就是真理。
接着,王峻反而郑重一礼,道:“郭荣以义子异姓之身,觊觎储位、私争国本,包藏谋逆之心,其罪滔天,法无可赦;萧弈出身卑贱,恃宠妄为,妄涉宗室私事,阻挠天子赐婚,秽乱前朝宫闱,私通藩镇之女,暗结契丹外敌,僭越朝纲。臣冒死,请斩此二人,以肃朝局,以绝后患!”
殿中一静。
不少人目瞪口呆。
郭信被气得冷笑一下,啐了一口,终是爆了粗。
“娘的。”
“臣惶恐!”
唯有郭荣的反应最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自请去籍归宗,复‘柴’姓,贬为庶人!”
萧弈此时才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请罪。
“臣惶恐,臣请贬为庶……”
“都起来!”
郭威猛地一掌砸在御案上,怒叱道:“王峻!你当这大周社稷没有法度了不成?!”
天子一怒,如五雷轰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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