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568章

每年往往到正月下旬,东风渐起,地气回暖,春雨降临,二月中下旬淮水便开始涨溢,届时,郭信在正阳渡浅滩上的浮桥、粮路便要被冲毁,南唐可依托水路迂回袭扰,断其后路。

换言之,留给郭信从容破城的机会不多,满打满算也就四十多日。

他有心给郭信出谋划策,可相隔千里,局势瞬息万变,仅凭信件、地图纸上谈兵,作用不大。

思虑再三,提笔只有几句粗浅之言。

“腊尽才得三郎手札,淮水时序有据,不可执于速破寿州,不如以正阳为根本,耐心经营,沿河筑堡,扼守上下津渡,继而分路扫荡周遭诸县隘口,隔绝寿州,师行所至,尤要收拢民心,暂宽赋役,收纳乡勇。兵威初示,震动江淮,已为功勋。今赵匡胤声名鹊起,风头冠于诸将,亦是你统御有方,节制调御之功,为帅者,贵在胸襟气度,万不可心存嫉妒,形于辞色、见于行事,切记切记。今西北无事,难忘故园风物。”

行文至此,顺势本想写“唯盼陛下安康”,萧弈却是驻笔,出神了好一会,连署名都忘了。

搁笔,晾干了墨迹,折好,他心想天下风云际会于两淮,英雄用武于寿州城下,相比之下,西北的局势就很寡淡了。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可要韬光养晦、蓄势待发,总该耐得住寂寞,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他如今在西北就是结网。

最后,深深看了眼地图上的中原,萧弈遣快马把信递往淮上大营。

“辛苦你,要在路上过节了。”

“太尉言重了,嘿嘿,这等赏钱寻常可挣不到。”

“雪大,路上小心些。”

“是。”

不同于聚焦了天下目光的寿州,年节前一两日的夏州愈显清冷,隆冬严寒,混居的族群各自窝在家中守俗。

萧弈怕冷,自回了屋中守着炭火看来年春耕的田亩划分。

入夜,远处传来隐隐的梆子声。

接着是急切的敲门声。

“笃笃笃!”

萧弈打开门,见是李银瓶站在门外。

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位骄傲的党项少女如此焦急。

“怎么了?”

“我阿弟病了,派人传话来,说不相信巫者能治好他,想找中原大夫,可我对夏州也不熟悉,今夜雪大又是年节……”

“去把府上的大夫请来。”

“是。”

萧弈转头吩咐了一句,守在隔壁耳房中的墩奴像老鼠般窜出来,请大夫、备车马,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也披上了大氅,道:“走吧,一同去看看。”

李银瓶这才娓娓道:“我阿弟身子骨一向不好,最近上了官学,那位先生精通医术,与他说党项巫者治不了他的病。”

萧弈听明白了,出门前招过吕丑,吩咐道:“把官学的刘先生请到李留后府中。”

“是。”

两人出了门,李银瓶上了马车,转头看来,道:“郎君那般怕冷,非要骑马?”

她举了举手中的暖壶,萧弈顺势进了车厢。

“我在中原,不算怕冷。”

“是我们西北太冷了,郎君金贵。”

萧弈本想说去年冬天他在边境杀了契丹主,再一想,也就只是在漳水附近罢了。

裹紧身上的大氅,他问道:“你们父女看起来颇开明,竟信巫者而不信医者?”

“这是党项风俗。”李银瓶道:“我们世代居于戈壁,认为病是山野邪祟缠上了身子,摇铃献祭、焚香祷祝才能驱散,千百年来皆是如此。为我阿弟驱邪的大厮乩,是八部最德高望重的巫祝,主持出征、占卜、结盟、祈福等大典,巫祝代天地传话,连李彝殷都礼敬三分。”

“知道了。”

车马停在留后府的西侧偏院。

李光俨听闻萧弈到了,亲自相迎。

“萧太尉,不知何事惊动你前来舍下?”

“听闻令郎病了,恰好识得两位名医,特意带来。”

“多谢太尉,只是,大厮乩正在为犬子驱邪。”

“既如此,可否让我见识一二?”

“请。”

屋前,巫者正在作法。

他鬓发半边剃落,垂着粗麻花辫,戴了两只锈蚀的大铜环,身披缝着狐狸牙、羚羊角、铜铃的老羊皮袍,腰间挂青铜镜,一手握着羊踝骨杖,一手持铃,晃晃当当。

换作此前,萧弈或许不会给这些搞迷信的面子,直接赶出去罢了。

如今,他能理解世人为何对此深信不疑,也愿尊重党项的传统,遂问道:“我也染了风寒,法师可否为我驱邪?”

大厮乩没有说话,眯起老眼,深深看了萧弈一眼,点了点头。

萧弈遂向李银瓶点点头,示意她带大夫给弟弟看病,独自随巫者去往另一间屋子。

炭盆里枯沙棘被点燃,火光摇曳。

黑山羊皮铺好,萧弈盘膝坐下,大厮乩摆上一块羊胛骨、一束艾草、一只盛着羊血的陶碗。

大厮乩捏起一撮青盐,对四方抛撒,以极低沉的声音念叨祝词,神神叨叨的,之后,他取过羊胛骨,放在火上烘烤。

“炙勃焦。”

烟气盘旋升腾,羊胛骨被灼得噼啪轻响,几道裂纹顺着骨面蔓延开来。

大厮乩凑近,眯眼细看,似乎因为看不清楚,他用手指捻了艾草烧成灰,混着羊血去抹骨头上的裂痕。

良久。

忽然“啪”的一声,羊胛骨碎裂开来。

大厮乩一愣,苍老的脸庞神色大变,拿起腰间青铜镜,照着萧弈,绕着他走,不时撒艾灰,口中厉声喝斥党项古语。

“兀哈!斡羯,莫离斡娑,纥罗枯,跋邪吒!”

“……”

萧弈已精通党项语,却没听过如此古老的调腔,大概意思该是“乌秣叩山,骨铃镇隅,青盐封径,血艾断形,朔戾归荒,邪祟速退!速退!”

这种迷信活动当然没有任何用处,萧弈就毫无感觉。

大厮乩的脸色却越来越惊恐。

“纥罗枯!跋邪吒!”

艾灰撒来,混杂着老巫急怒之下的口沫。

萧弈终于不耐烦,抬起头,狠狠瞪了大厮乩一眼。

“跋邪吒!!”

大厮乩发出凄凉而沙哑的呐喊,颤抖着,向后退了几步,硬生生摔在地上。

陶碗倾倒,羊血泼洒,青铜镜摔落。

李光俨一直守在门外,见状连忙冲上前,扶住倒地的老人。

“大厮乩?”

“诃腾牟何?遏娑跋羯,偌莽戾……”

大厮乩绝望地喃喃了一句,竟是白眼一翻,晕倒在地。

萧弈听着他最后的话语大概是“昊天主神何意?此邪凶煞无比”之类。

下一刻,李光俨目光看来,满是震惊。

两人对视,萧弈无辜地摊了摊手。

经此一事,李光俨明显对他多了几分忌惮与畏惧,包括附近的党项护卫,眼神里都藏着敬而远之的神色。

府中,唯有李银瓶与她阿弟不信这些。

李继文今年六岁,从小体弱多病,以前巫者的说法是魂魄被戈壁寒气拘走、邪祟缠身,活不到八岁。

今夜两个大夫把过脉,都说是肺脾两虚、风寒伏肺。病因是银州苦寒多风沙,昼夜温差大,他脏腑娇嫩,居处炭火烟尘大,通风差,总食风干肉类与酥酪,少新鲜谷蔬,不得化生气血,需内服汤药,常年精细调养。

“继文谢太尉延请名医相救。”

“小小年纪,怎这般客气?”

“礼不可废嘛。”

李继文稚气地说着沉稳的话,看向萧弈,眼睛里满是好奇,问道:“太尉,那些戏曲、吃食都是开封带来的吗?”

“为何问这个?”

“我和阿姐都最喜欢去瓦舍、酒楼了……”

“别胡说。”李银瓶叱道:“我何时说喜欢了?”

“阿姐不是总琢磨开封有多繁华吗?”

“闭嘴,养好你的病吧。”

李银瓶叱止了弟弟,转头就赶萧弈。

“郎君,我们走吧,我阿爷新婚燕尔,莫打搅了他。”

这话让人无言以对,萧弈拍了拍李继文的脑袋,道:“走了,早些睡吧。”

“太尉以后会带阿姐去开封吗?”

“你好好养病,以后亲眼到开封看看。”

“好。”

李继文脆生应了,病殃殃的小脸上满是憧憬。

到了留后府门外,辞别李光俨,上了马车,李银瓶透过帘缝往外看了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

“大厮乩说郎君的煞气太重,能改天换地,把阿爷吓着了呢。”

“老巫祝年纪大了,作法失败,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他们都说郎君是‘霄秣勒’。”

“什么意思?”

“霄对应的是诃腾,也就是昊天,秣勒是杀伐很重的意思,差不多是杀伐气像天那么高。”

“也就是‘魔王’了?”

李银瓶笑而不答,眼睛弯弯的,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

萧弈自嘲一笑,道:“好心给你阿弟找了大夫,却被当作魔王,没天理了。”

“很贴切啊,祸害我们党项李氏。对了,我从家里拿了这个。”

李银瓶说着,从狐裘里掏出一个酒囊来,问道:“喝吗?我阿爷珍藏的好酒。”

萧弈摇了摇头。

李银瓶颇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自捧起酒囊灌了一口。

“看到了?没毒。”

酒囊再次送到萧弈面前,他略略犹豫,抿了一小口,一股暖流从腹中腾起,暖和多了。

兴致既来,待回了都监府,两人也不顾夜深,备了些下酒菜,守着炭火对酌起来。

临近年节,倒添了几分意外的烟火气。

“听说,你阿爷续弦的是禁军大将韩令坤的族妹?”

“那又如何?”

“在朝廷上,韩令坤站队的是大郎,与我不同。”

“傻呀?”李银瓶道:“阿爷如今只求得到朝廷支持,尽快将留后转为正式节度使。至于往后,谁当了天子,还能不拉拢定难军吗?只要没了你的钳制,他自能大展拳脚。”

“若我一直在此钳制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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