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银瓶语气带了不满,埋怨道:“回来了也不曾派人知会我一声,看来你一点也不曾想念我。”
萧弈笑道:“不知道你正在忙什么事,不敢贸然叨扰。”
这话一出,李银瓶自然听出他看到她在屋里做什么,羞恼道:“你偷看,还说中原人重礼义廉耻,不过如此。”
“那是我无耻了。”
“哪敢说郎君不是?”李银瓶悠悠道:“是我自知比不了中原女子好看,只好勤能补拙。”
萧弈知道,她就是嘴上这般说,心里并没这般想,道:“谁说的?中原岂有你这般异域风情?”
李银瓶眼睛一亮,问道:“我这种异域女子你是头一回认识吗?”
萧弈据实回答,道:“倒是结识过一个契丹公主。”
“哼。”
李银瓶顿时不高兴,一跺脚,转身就走。
萧弈连忙起身,一把拉住她的手。
一时间,水声哗啦作响。
李银瓶挣扎几下,气鼓鼓道:“拉我做甚?异域风情你又不是没尝过,自去寻你的契丹公主。”
“可你才是西北大漠独一无二的美玉。”
“嘁,那她就是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了?”
“发小脾气,谁教你的?方才那个舞姬吗?”
“才没有,我不学那些讨好你的办法。”
“你本就不必学,你一颦一笑就美不胜收。”
李银瓶瞬间转怒为喜,抬眸瞥了他一眼,嗔道:“油嘴滑舌。”
“实话实说,我就是太实诚了,才惹你不高兴。”
“呸。”
李银瓶轻啐一声,问道:“那……分别许久,想不想我?”
“你看呢?”
“讨厌。”
李银瓶捂着眼,背过身去,道:“过分。”
少女分明羞赧却还要逞强,回眸看来,眉眼含情,却又刻意掩饰心意,脸颊浮上红霞,睫毛似都挂着相思,模样动人。
萧弈不由将她揽入怀中。
他才出浴,水滴便沾了她一身,她不由轻轻推搡了他一下。
“你弄湿我了。”
“哦,把巾帕递于我吧。”
李银瓶取过架上的巾帕,有些迟疑,低声道:“这次不用我替你擦拭了吗?”
“怎么?小婢女是想偷懒不成?”
“哼,就会使唤人。”
这并非她第一次帮萧弈擦拭,可彼此有了情愫,反而变得笨手笨脚。
巾帕在萧弈胸膛来回,李银瓶目光却是飘忽不定,也不知该往哪里瞥的样子。
她手上越来越无力,最后,脚下一软,栽进他怀中。
“你呢?想我吗?”
“我……我其实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放心吧,全须全尾地回来的。”
李银瓶睫毛颤抖,挪开身子。
天边红霞愈浓,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墙上铺上了一层红晕。
“别着凉了,我先替你把身子擦干。”
“已经擦干了。”
“……”
日沉月升。
大漠在天际线上勾勒出优美的曲线,月盘很圆,皎洁如玉。
萧弈觉得自己仿佛被埋在细腻的沙下,远远的,听到了曲乐声,唱的是《琵琶行》,歌声婉转,却带着异域的风情。
“轻拢慢捻抹复挑,未成曲调先有情。”
“间关莺语花底滑,银瓶乍破水浆迸。”
曲到后来,打动了李银瓶,将她往日的骄纵蛮横尽数消融。
西夏女王般的气场也在曲声中破碎,直到眼底落下一滴晶莹的泪滴,淌在红得发烫的脸庞上,她才开口求饶。
“奴婢不自量力了,还望郎君怜惜。”
……
随着隆冬的积雪消融,万物回春。
春意渐浓,萧弈也渐渐适应并开始享受在西北的日子。
党项李氏立足西北不过数十年,中原却有数千年积淀的底蕴。故而,他凭丰富的阅历,自是能征服定难军。
肉终究是在锅里炖熟了。
党项人虽性情粗蛮、不通礼仪,却对他满怀畏服,塞外少女热忱率直,没有朝堂上无休止的尔虞我诈,天高云阔,风吹草低见牛羊。
惊蛰之后,萧弈把这里当成了又一个家乡,开始引水修渠、开垦荒地、推行春耕。
肥沃良田播种五谷,贫瘠荒地引种棉花,各处农事有条不紊。
他还打算编排一出戏文,讲党项民众在西北开垦荒地、营建家园的故事。
替身演员也是演员,看过不少剧本,编一出戏文该并不算难事。
是日,他正在无定河畔开荒。
四野里有杜鹃不时啼鸣,催促农人春耕播种。
“布谷、布谷。”
远远地,忽有马蹄声传来。
“报!”
萧弈回头看去,只见三名骑士风尘仆仆,往这边骑来,看衣着,是从中原来的。
“萧郎可在?有急信。”
待那三人近前,萧弈目光打量,问道:“你们是殿前军?”
“是,我等乃殿前都指挥使李太保麾下。”
“什么信件,不经官驿递送,由你们亲自送来?”
“确是我等一路护送,沿途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直奔夏州,请萧郎过目。”
萧弈眼见着那个烙着火漆的布包裹被颤颤巍巍地递到面前,不由心中一沉。
如此情形,他猜到大概发生了什么。
伸手,接过包裹,他屏退左右,独自拆开,见其中有一份军令、半枚兵符,一封信件。
展开信一看,只有寥寥七个字。
“速领兵尽归开封。”
再打开那份军令,虽是枢密宣头,写了“调定难军兵马都监萧弈领兵入京”,却没写兵马员额、开拔时限、行军驿路、驻防地点、钱粮拨付、归何方节制等等重要事项。
文末,既无枢密使、副使署名,也无朱印、御宝。
分明是矫诏。
以矫诏领兵入京,行同谋逆。
可在这个武夫当国的乱世,不过是家常便饭。
萧弈拿着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看着,脑中根本无法去想什么风险、前程。
许久,他默默转过头,看向东南方向。
大漠无垠,风轻云淡。
天地的广袤、时间的永恒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无情,人被衬得如同蜉蝣,再尊贵的身份,逝去时在它们面前显得无关紧要。
牧童还在哼着轻快的党项歌谣,杜鹃的啼叫忽成了四声,让萧弈听得一阵恍然。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第478章 归途
快马驰回都监府门前。
萧弈神色平静,语气颇快,问道:“有开封来的消息吗?”
“回郎君,没有。”
“让吕丑亲自沿着官道一路查,看是否有人阻断我的消息。”
“是。”
近期中原消息皆言形势平静,可越平静,越说明暗流涌动。
萧弈揣着李重进的信件走进书房,一路思忖着。
眼下无非两种可能,或是宫中出事,郭威病危,李重进没把握镇住场面,对郭信回京继位的信心不足,指望他支持;或是有人设计,试一试他,甚至引蛇出洞,捉他一个谋逆之罪。
不论哪种情状,可以确定的是郭威撑不了太久,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了。
大浪将起,岂能坐以待毙。
捋清了这一层,萧弈决定回京,以免一旦郭信需要支持时鞭长莫及。
问题是带多少兵马?
他的嫡系当然是汾阳军,只是汾、沁二州是接壤北汉的前沿,局势动荡之际抽调边军,反让北汉趁虚而入。
定难军能调动的兵马倒是不少,沿途粮草供给却是天大难题,兵马一旦多了,粮草消耗是呈几何式暴涨,李重进只给了兵符,却无权命令沿途州县供应军粮。
展开地图,看了许久,萧弈目光逡巡,落在了陕州、襄州二处。
他研墨,提笔,打算给杨业、安审琦写信,笔尖触到纸面时却又停住。
局势尚不明朗,让他们如何做呢?千里传递消息,万一让有心人劫下又如何?
想来,李重进写信时也是这种心情,所以最后只写了七个字。
良久,萧弈落笔,却并非写信与旁人传递消息,而是在纸上列出了“兵士”、“马匹”、“粮草”等项,开始筹算起来。
他有了个还算稳妥的方法。
当日中午,他便招来了朝廷派遣至夏州担任马监判官的范旻。
范旻十岁能文,年纪轻轻就门荫右千牛备身、任过太子司议郎,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范质的儿子。
直到今日萧弈才知道范质为何舍得让儿子到西北苦寒之地来,原来是避开朝中可能出现的动荡,而这一点,范旻本人可能还没明白。
两人相见,萧弈手里拿着一封空白文书,装模作样地看着,淡淡道:“找你来不为别事,朝廷要求夏州马监送一批军马至开封。”
“敢问太尉,是今秋就要吗?”
“越快越好,下月初须送到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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