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579章

“还说你不是来找事?!”

侯章大怒,叱道:“雏鸟!俺告诉你,若是俺想派人杀你,你现在已经投了胎,不知在哪个娘们裆下冒胎头了,轮得到你来兴师问罪吗?!”

说罢,“咣啷”一阵响,他身后牙兵们纷纷拔出刀来。

萧弈浑然不惧,不急不躁道:“可索少尹亲口告知于我,此事是侯公主谋。”

“放屁!”

侯章暴跳如雷,踩着马镫站起,挥舞着手,道:“索万进的臭嘴又在放狗屁,真当他是洛阳的主官了,俺若不听他调遣,他便陷害俺,好个狗攮的!”

萧弈语气诚恳,道:“我初归中原,对内情不甚清楚,索公、侯公所言,不敢只信一面之词,自是要仔细分辨。”

如此一来,索万进与侯章之间的矛盾便成了他的突破口。

侯章一听他要仔细分辨,便道:“那你怎不也听俺说说?!”

“侯公请。”

萧弈抬手一引,示意侯章入城详谈。

“嘿,这小子。”

侯章啐了一口,道:“在俺的地盘装模作样。”

而萧弈敢进孟州城,便不认为是侯章想要杀他。

他更倾向于是赵匡义、赵普之流动的手,再顺势栽赃于侯章,借侯章之手杀他。

因此,待入城进府,在大堂上坦然落座,萧弈并未咬死了追究凶徒,而是煞有其事地听了侯章对索万进的不满。

“俺杀你无益,依俺看,必是索万进欲杀你献功,好转投了澶州的郭大郎!”

“哦?”

萧弈听出侯章对郭荣有敬佩之意,面上犹平静。

“请侯公细说。”

“天子命俺与索万进那厮辅佐三郎,俺真看不上三郎,这世道,就没雏儿继位的道理,奈何天子有旨,没个办法,只能从了,可坏事就坏在索万进这个生儿子没屁眼的毬货头上,故意派个反贼随着三郎攻寿州,果然将三郎卖了!”

“侯公是说马全义?”

“正是这狗厮!”侯章道:“俺一看他独自从淮上战场回来,就知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于是俺便遣了许多人手到洛阳打探,果然让俺探得了件惊天大事,三郎被刘仁赡老贼给擒了,你说这破事闹得。”

说罢,侯章脸一沉,再看萧弈,又起了敌意。

“明人不说暗话,你这厮为何带军从西北跑回来,俺晓得!但俺告诉你罢,被俘的雏儿当不了储君,天子交待的差事不是俺没办好,是坏在索万进手里,你要找,自去找他,莫来挡俺的前程,俺已打算支持澶州郭大郎了,你若有意见,刀下见真章吧!”

“当!”

话音未落,侯章又拔出刀来。

那刀刃上血还未干透,隐带着腥味。

“侯公,急甚?”

萧弈却还是云淡风轻,摆摆手,道:“大郎都还没明言要当储君,何必急于一时。”

“呸!俺都把事情说分明了,还聒噪个屁!”

“若照侯公所言,索公先害三郎,再杀我,给大郎献功,那侯公投奔大郎,岂非屈居索公之下?”

“这……不然还能如何?”

萧弈不紧不慢道:“我与侯公打个赌如何?”

至此,洛阳局势看起来似要分崩离析,可他反而觉得索万进、侯章不愧是郭威留给亲儿子的左膀右臂,只要能把握住,便是个很好的班底。

第484章 全义

侯章显然吃喝嫖赌样样俱全。

彼此谈话间,萧弈余光早已瞥见与酒坛一起散落的樗蒲。

果然,侯章咧嘴一笑,显出几颗残缺发黑却依旧尖利的牙齿,道:“赌什么?”

见了他口中形状,莫名地,萧弈觉得他大概率吃过人。

“我既南归,自当从淮上战场将三郎带回来。若我做到了,侯公也该恪守臣节,继续辅佐三郎,尽本分而不负天子重托。”

侯章嗤笑一声,问道:“你若办不到,又怎说?”

“若我办不到,往后如何站队,随侯公心意,我绝无干涉阻拦。”

这种通过打赌约束旁人的手段,萧弈不是第一次用了,只是以前他往往会许下丰厚回报,这次却没给出相应的好条件。

侯章当即冷笑道:“俺自站队,哪管你这雏鸟阻止,狗屁赌约有何用?倒不如摆明车马干上一仗。”

“侯公位极人臣,功名富贵皆不缺,岂指望从晚辈身上赢到什么?陛下重托,救回三郎本是侯公应尽之责,奈何河阳不可轻离,故而,只好由晚辈襄助侯公。”

“话说得好听。”

“实际也是,待接回三郎,侯公大功一桩;若不幸失败,侯公已全君臣之义,问心无愧,便是另攀高枝,我亦当赞侯公节烈。”

一番话,无非是看穿了侯章跋扈表象之下,对于当前局势的迷茫。

迷雾重重,哪有人真能看得清路。

侯章闻言似有意动,目光上下打量,末了,带着好奇之意,问道:“你怎就信俺能守这赌约?”

“侯公慷慨重诺之士,一旦立下赌约,必无反悔。”

自从在同州见过孙方谏,萧弈对当世武夫的看法有了一点改变。

武夫跋扈,不听朝廷调令,甚至连人性、道德都不能束缚他们,可人活于世并且能得到士卒拥护,其心中多少都有各自的规矩,以将自己区别于野兽。

这些规矩可能千奇百怪,有好有坏,却都可以为我所用。

因此,萧弈在来之前,特意了解过侯章,不仅是看履历,还问了他平素的言行举止,其人贪财暴烈,同时也虚荣并有几分骨气。

郭威能用侯章,自有原因。

“晚辈听说,当年耶律德光在开封病重打算北归,不少中原官员上书劝他去嵩山避暑,极尽挽留之能,唯侯公,铁骨铮铮,怒叱这些阿谀谄媚之徒,如此烈性之士,岂可能自弃名节?”

“嘿。”

侯章黝黑的脸上也难掩得意。

他蒲扇大的手掌在膝上一拍,身子前合后仰。

“有些年没遇到这般懂俺的人了,难怪陛下赏识你。”

“侯公答应了?”

“但有一桩,俺不能总傻等你,当有个时限……最多一个月,至时你若不能带回三郎,俺自奔前程。”

萧弈心想,侯章之所以给这个时限,恐怕是认为开封局势一月内必有大变。

“好,在我归来之前,侯公不得轻举妄动,当尽力保全三郎家眷,镇西京之大局。”

“简单,那俺还有一条,若事不成,俺改换门庭,你需随俺一道,让俺也立个大功。”

萧弈没料到侯章还有几分精明,想了想,姑且答应下来。

“可。只是我麾下党项铁骑虽陆战无双,苦于不擅水战,想向侯公借五百水手,以及此去寿州所需之舟船、箭矢、粮草等辎重。再请侯公出一份手令,遣麾下将领支援两淮。”

“凭甚?就是三郎南下,问俺要兵,俺都没答应。”

“侯公为何不答应?”

“他不把俺放在眼里,派郭守文那乳臭未干的兔崽子来,出言不逊,俺哪能答应。”

“我代三郎向侯公赔礼,并让郭守文上门负荆请罪,如何?”

“行。”侯章也爽快,道:“屁大点事,兵马船只,借你便是。”

“多谢侯公。”

如此,郭信都没能从河阳三城调动的兵马,萧弈算是初步调用了一些。

彼此关系一近,侯章就显得好相与了,招过牙兵吩咐了几句,又道:“既如此,昨夜逃回孟州那两个狗攮的,交给你便是。”

“侯公大义。”

不多时,两个河阳军兵卒就被押到了堂上。

“节帅,就是这两人了,张敢、王三黑,都是当年从并州招募的老卒。”

“摁那就是,让这小子审。”

“是。”

萧弈目光扫视,张敢看着年近三十,肩背宽厚,额头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至发际,皮肉翻卷,显得凶悍狰狞;王三黑身形偏瘦,脸色黝黑粗糙,眼皮耷拉,眼神躲闪狡黠,一看就是偷闲酗酒的兵痞。

“郎君。”胡凳上前,附耳道:“样子对上了,是这俩狗厮。”

“分开审,你带一个到堂外。”

“是。”

胡凳一抱拳,上前就是两脚分别踹在两人脸上,硬底军靴径直踹断张敢的鼻梁,踹得王三黑哇哇大叫。

“饶命,俺招!”

胡凳一把拎起王三黑,拖着就往外走。

萧弈笑笑,看向张敢,问道:“昨夜你们在洛水道观纵火,可有此事?”

“小的不知太尉所说何事,小的是奉节帅之命到洛阳公干,刚回来。”

院外恰好传来王三黑的惨叫声。

萧弈抬手一指,问道:“你的弟兄,你了解,他会不会招?”

张敢顿时脸色变幻。

萧弈道:“怎么?名叫张敢,敢做不敢当?”

“小的说便是了。”

“谁人指使?”

“是队正老刘吩咐的。”

“刘队正奉的是侯公的军令不成?”

“不,不。”张敢连忙磕头,道:“是我们接的私活。”

“从头说,说仔细了。”

“是,大概半个多月前,我们这队人奉命在洛阳城中盯梢马全义,想拿到索万进派他陷害三郎的证据,一直也没甚结果。”

萧弈抬手阻了阻,看向侯章。

侯章点头,道:“是俺吩咐的。”

“侯公坚持怀疑索万进,有何缘故?”

“淮河水路是被唐军堵了不假,可三郎被俘的消息却是陛下封锁的,旁人都出不来,凭甚马全义就能回来?再说了,俺早看索万进不顺眼。”

萧弈不置可否,向张敢道:“继续说。”

“到了三天前,老刘回来说,有人托我们办一桩事,只需深夜去城郊洛水道观放把火,事成后,给弟兄们每人十贯赏钱,我们起了贪念,兴冲冲地应下来。可次日踩点,才知那道观不寻常,里头住着天雄军节度千金,还是留守夫人的阿姐,我们知得罪不起,当场就怕了,老刘却拔刀按住我们,说已没了退路,他一家老小尽数被雇主捉了,敢做这等大事的,哪能没点手段?敢反悔、泄密,也得被灭口,没法子,只得咬牙继续,想着神不知鬼不觉,没人能查到我们头上。”

“谁料,临动手了,老刘执意要等一辆马车进了道观,这显然就是要刺杀马车中的大人物,当时我就发了怵,故意与王三黑落在后头,结果道观内设了埋伏,我们才点火就被围了,混战中,没想到刘老手起刀落反把受伤的弟兄砍了,说如果被活捉,他家小也要陪葬,是兄弟就一起死,我与王三黑见他这般,不敢多留,连夜逃回孟州。”

说到这里,张敢重重磕了个头,又道:“小的真是狗胆包了天,白白赔了弟兄们的性命,连那二十贯钱都没领到。所幸,未伤到太尉一根汗毛,恳请太尉恕罪!”

“狗货!”

侯章上去就是一脚,踹倒张敢。

“俺让你办事,你接私活,捅了大娄子,还敢把麻烦给俺带回来?!挨千刀的背主狗杀才,来人,拉下去剁碎了喂狗!”

“大帅饶命!大帅饶命啊!”

“侯公息怒。”萧弈适时劝阻,道:“如此看来,是有想暗中离间我与侯公,挑起你我的冲突。否则,他自行放火杀我便是,何必费尽心思,收买侯公麾下?”

“他娘的,有点道理。”

“若非张敢,难免有旁人被收买。还请侯公将他交由我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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