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589章

说话间,两人从西偏院转回节度府。

“太尉!”

胡凳匆匆赶到,正要奏事,见了郭信,仓促一礼,道:“见过三郎……太尉,王晏、白重赞等人知太尉攻破了寿州,已往城中过来。”

“拦着。”萧弈道:“晚些,三郎自会有调度。”

“他们官位高、资历深,只怕不好相拦。”

“只管问他们,还听不听统帅调令了。”萧弈道:“去把淮南北行营都部署的仪仗、信印都请来。”

“是!”

之后,是各项事宜分派处置。

萧弈心中有数,信手拈来,从容不迫;郭信却连衣裳都没想到要换,依旧一身春衫,背着双手站在他身边冷眼旁观,半点没有插手庶务的意思。

每当问他看法,他便摆摆手,若无其事地哼起词曲,侧过身,自娱自乐。

“志在烟霞慕隐沦,功成归看五湖春。一叶舟中吟复醉,云水。此时方识自由身……”

萧弈只好由他去,反正人在就行。

到了大堂,摁着郭信在主位上坐下,萧弈吩咐道:“去请傥进、杨讷、刘崇谏来。”

傥进作为郭信的都押衙,当时是一起被俘的,被关了一阵子,也没受苛待,可难免还是灰头土脸。

“三郎!”

一进大堂,傥进便扯开破锣嗓子喊了一句,之后转向萧弈,忙不迭道:“萧郎好本事,又救了三郎与俺!”

“站那吧。”

“萧郎听俺说完,俺不是武艺不行,实在是不擅长水战。”

“知道。”萧弈道:“认识你的第一天,我便见过你在船上的怂样。”

“话也不能这般说,当日那船被拖走,俺也实在没办法。俺这辈子百战百胜,这一遭真是……”

“让你站那,别说话。”

“是。”

经此一事,傥进在萧弈面前气场也是弱了几分,终于老老实实地站着。

很快,杨讷与刘崇谏也到了。

杨讷是关西人,年少时在嵩山当道士,兼学儒经及纵横之术,与舒元是同窗,一起投在李守贞门下,又一起到南唐求援,如今在南唐官拜尚书员外郎。

其人身形清瘦,鬓角染了风霜,眼神沉静,给人冲淡疏离之感。

见了杨讷,郭信立即坐不住了,起身上前,道:“你父母之事,确非意外,既是我派人去接的,便与我脱不开干系……”

“三郎不必再提这些。”

“不提,我心中如何能安?”

杨讷稍稍一叹,道:“三郎心善。”

萧弈则沉稳得多,先是赞了杨讷献城之功,承诺会向朝廷表举。

之后,他似闲谈般地问了一句。

“三郎孤身入城,最先劝降的是你吗?”

“并非如此,我等只是随刘节帅降罢了。”

杨讷眼眸一动,从容应道:“三郎单骑入城,亲往面见刘节帅,面陈得失、晓以利害。刘节帅感三郎高义,又不忍寿州数万生民久罹兵戈,已有献城之心,唯念身受南唐君恩,胸中辗转,迟疑未决。三郎体察其本心,不肯相迫,留居城内静待其意。其后刘公既以寿州归降,一以报三郎知遇之德,二以保全满城百姓,自身却自刎殉唐,全其守土忠节。”

闻言,萧弈满意地点点头,暗忖杨讷是个聪明人。

而这一番话说罢,堂中旁人则纷纷露出诧异之色。

郭信满是错愕,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似在问“我何时劝降了刘仁赡?”

刘崇谏本还在为刘仁瞻的死悲痛泣哭,茫然抬起头来,目露疑惑,像在不解为何事情与他认为的不同。

傥进则是瞪圆了眼,之后眼珠转动了两下,忍不住咧嘴笑开,喊出声来。

“对!就是这样!”

当傥进再转向萧弈,眼中显出的便是无比佩服之色,像是想狠狠夸一夸萧弈,最后硬吞了回去。

“俺是护送三郎入城来劝降刘仁赡老儿……不,来劝降刘公的!”

“既如此。”萧弈道:“各呈上一份战报,写明经过吧。”

杨讷道:“是。”

傥进眉飞色舞,应道:“好哩!”

刘崇谏却还没反应过来,喃喃道:“呵,阿爷终究是战死了。”

萧弈道:“以刘公之能,若无心归降,大可率部突围远走,他宁身死而献城,乃仁义之举,此生无负,你传述其事,务要说清他体恤生民之仁、回报三郎之义、不忘旧主之节。我想在寿州城内为刘公立忠义祠,亲往致祭,再上表奏请朝廷赐封纯忠怀顺功臣,令其万世受人香火敬仰。”

“啊?”

刘崇谏愣了愣,连忙拜倒,道:“是,是……我明白了。”

待杨讷、刘崇谏退下,萧弈才对傥进招了招手。

“知道如何做了?”

“嗯,俺晓得。”

“三郎入城劝降,此佳话,军中再敢有扭曲事实,污蔑造谣者,一律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是!”

郭信则摇了摇头,自嘟囔了一句什么,萧弈只当没听见,兀自忙碌。

很快,仪仗、信印等物送达。

萧弈手握大印,批下一道道军令,开始统筹调度各部兵马。

或入城、或移营驻守,或合并番号、或打散拆分,并拆卸攻城器械、拆除淹城土堰,安抚城中百姓,军中大小事务,一言而决。

周军将领一觉醒来,见寿州易主,尽皆凛然,再无议论主帅际遇的窃窃私语。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下,夜间的风雨、阴霾,似也随之被驱散,唯照着节度府门前“大周淮南北行营都部署”的大纛,威风凛凛。

第492章 攥兵权

时值初夏,寿州城却听不到鸟鸣声。

飞鸟都被交战双方的士卒射下来吃掉了。

清淮军节度府庭院中竹林幽幽,地上则坑坑洼洼,那是因为竹笋都被挖走了。

堂上,郭信一身便袍,倚着躺椅,捧着一卷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萧弈由他自在,自召见诸将,重新分派军务。

两淮行营诸将当中,萧弈最忌惮的是赵匡胤,因此最先接见的便是赵匡胤。

“大帅、太尉,赵将军到了。”

“进。”

门外阳光映着盔甲,赵匡胤身材高大,龙骧虎步,其人武艺高强、志向远大,自然气宇轩昂。

此时再看郭信吊儿郎当的样子,实在是气场相去甚远。

赵匡胤显然也看不上郭信,虽神色间并未刻意表现出来,可注意力根本没放在郭信身上过,一行礼,目光已转向萧弈。

开口,直言不讳。

“萧郎几封奏折,文过饰非,欺得了天下人吗?”

“成王败寇。”

萧弈只用了四个字回答,并不多掰扯,径直转入正题,道:“三郎劝降寿州,得了几样至宝,独留给你,现赐百炼环首斩马刀一柄;鎏金兽面明光铠一副;名驹两匹,一曰踏雪乌骓、一曰银霜玉骢;配赐雕花马鞍、织锦障泥各两副。”

一旁的郭信抬起头,眼神有些诧异;舒元则是冷哼一声,以表不满。

赵匡胤道:“寿州一役,末将无功,不敢受厚赐。”

萧弈道:“联络舒、杨二位将军皆你令楚昭辅谋划,说来,是我夺了你的功劳。”

这话很让人生气,赵匡胤却不为所动,道:“事能成,全了陛下爱子之心,便是好事。”

“将军英武,甲马兵刃配你方不算埋没,收下便是,莫忘了三郎知遇之情。”

说罢,萧弈当即拿起盖了主帅大印的帅府牒文。

“今寿州既克,李景达统马步五万屯濠州,意图西援、复夺寿州。择殿前都虞候、严州刺史、行营马军都指挥使赵匡胤充濠州遮截先锋都部署,率本部兵马,遏敌援军,司廓清外围、扼濠州要道,非得中军传令,不得擅扑濠州大城,军中进退、俘获、钱粮收支,每两日遣亲校赴中军禀报。若能扫清濠州外围,断其援军,首功尽归尔,战后亲具奏疏,超阶擢升,望竭尽智勇,勿负天子平南之望。”

随着一阵盔甲的铿锵声,舒元、杨业、李光睿等诸将先后出列,纷纷报拳。

“末将愿引兵破李景达!”

“军令如山。”萧弈喝道:“大帅是在与你等商议吗?!”

一句话,堂中俱静。

所谓的“大帅”郭信正在翻阅话本,动作不由停住,眼神往萧弈这边瞥来,又垂下,没出一丝动静。

“末将领命。”

唯有赵匡胤不受震慑,语气平静地应了,上前接过军令,转身而去。

他一离去,堂中诸人便纷纷质疑。

“太尉。赵匡胤乃郭荣之心腹,观他举止,心中轻视三郎,如此人物,断无收买之可能,岂可委以重任啊?”

“是啊,今太尉已奏明欲斩赵匡义,再笼络其兄,实无意义啊。”

萧弈摆摆手,并不答话,只道:“王承诲,你说。”

王承诲道:“赏赐、重用赵匡胤,并非是笼络他,乃给行营诸将看看三郎的胸怀,如今他受三郎重赏、重用,若再支持郭荣,那便是不义,待太尉追责问罪赵匡义,亦是公道,不容他置喙。且他与太尉立下赌约,待大位一定则归顺臣服,眼下将他按在濠州,以粮草辎重便可掌控于他,断郭荣一臂,日后亦不惧他为祸。”

一番话,可见王承诲还是聪明的。

萧弈沉吟道:“三郎欲举荐你为寿州刺史,你可有信心治理好寿州?”

王承诲思索片刻,道:“此前我守正阳浮桥,败于刘仁赡,不敢说治理寿州能胜得过刘仁赡。故愿随三郎左右赞画谋算,不敢独领一地。”

萧弈一听就知他是何心思。

储位之争已至最后时刻,接下来的局势他们有两个选择,回开封,或继续攻略两淮。

掌两淮行营大军、横扫江北十四州,这固然好,实则做不到,因为受制于粮草。而如今为两淮行营提供粮草的主官有两个,一是李谷,二是郭荣。

这是萧弈执掌大权后最直观感受到郭荣强大的一件事,郭荣确实是很支持郭信了,直到现在都在提供粮草。

行军打仗,粮草供给最是不易。由此可见,朝廷上没有旁的重臣能比郭荣胜任,亦可见郭威精力不足,只能将此事委以郭荣。

总之,郭信大概率得回开封。

王承诲想必也看出来了,不愿错过立这从龙之功的关键时刻。

心思太多,或就是王承诲败于刘仁赡的原因。

萧弈遂招他到近前,推心置腹地谈了几句。

“寿州乃重镇,亦是三郎此番统兵淮上最大的战果,唯有交于最信得过的心腹,日后三郎得大位,自不会埋没了寿州之地的镇守之功,倘若事有不顺,继位的是郭荣,亦不会轻易动南征前线要地,寿州则可为护身符。何去何从,你自行抉择,只有一点,一但你接下这差事,务必安抚百姓、整肃军务,使军民之心尽归中原。”

话说到这份上,王承诲当即深揖一礼,道:“定不负太尉重托!”

一番布置,把赵匡胤推到濠州前线陪李景达空耗,以嫡子系心腹镇寿州要镇。

下一步,萧弈就打算动手削王晏、白重赞的兵权,抽调二人麾下精锐,以杨业统领马步军、舒元统领水师,将两淮行营彻底握在手中。

王晏、白重赞皆是藩镇大将,资历深厚,萧弈虽能够动用郭信两淮行营统帅的权力,却没有贸然行事。

他仔细查了二人的履历,并深入他们麾下兵将,了解了一些军中有关二人的传闻、私事。

此番攻打寿州期间,白重赞曾驻兵下蔡渡口,担心刘仁赡袭营,修葺防御工事,并请王晏增兵帮忙,最初王晏认为白重赞太过谨慎,明确拒绝了。后来,王晏想向白重赞讨要粮草辎重,还是亲自统兵增援,白重赞竟因王晏没有行营公文,以违制擅动的理由拒不开营门接纳。

当时郭信还因两人这个矛盾头疼了许久。

萧弈却从中看出了白重赞的谨慎、死板,以及有一点小家子气;王晏的傲慢、现实也可见一斑。由此,拟定了不同的应对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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