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猛虎搏兔,亦用全力,确实也不能小觑了河东兵将。
是日,再次攻打团柏谷,一辆辆投石车被推到了阵前,而与以往不同的是,搬上投石车网兜的不再是巨石,而是粗陶火弹。
这是萧弈新近秘造的火药,压贮在陶瓮内,外面裹上粗麻布浸透油脂,封口用泥固封。
“放!”
“步军准备,随时列盾跟进,弓弩压阵!”
令旗一落,阵前数十架投石车同时绞索、绷弦,一颗颗陶瓮火弹破空而出,拖着一缕烟气,落入团柏谷口的堡垒之内。
“嘭!”
随着一声声短促凶悍的闷炸,火焰腾起,裹挟着碎陶四溅飞射。
造成的具体伤亡未必大,带来的震慑却惊人。
自从对峙以来,敌军就不停地以木栅加固堡垒,最怕火攻,火弹一落,烈焰很快攀上木栅、连营、望楼。
隘口狭地,伪汉兵马密集,无处疏散,顿时大乱。
“推进!”
萧弈再次下令。
步卒当即列阵推进,直逼隘口。
伪汉原本在两侧坡地布置了骑兵,就是备着此时冲阵,杀乱仰攻隘口的周军,然而,此时遇到火阵,战马畏火惊嘶,不敢上前。
一声惊雷,炸开了团柏谷的防线。
但不知有没有炸到太原诸将帅的耳中,还敢不敢再分兵西顾。
第511章 兵临太原
残阳斜垂,狭长谷道中遍地尸骸、弃甲、残旗被染成血红。
层层叠叠的死伤者多是因踩踏而死,比被兵刃杀死更显惨烈,发出濒死前的凄厉呻吟,在山谷中回荡不止。
“报——”
“贼众陷谷中自相蹂践,大军溃败,阵殁三千余、俘虏两千,贼将卢赞弃子洪口北奔太原;蔚进收麾下中军千余往祁县奔走,恐欲招集散亡,重整防线。”
“王上,是否继续追击?”
萧弈脑中迅速思考。
他此番出兵,本是佯攻太原,并没有后续的兵马、粮草增援,根本做不到合围并强攻太原城。
若贸然挺进太原盆地,就必须再分兵留守后路。可哪怕分兵,以河东的地势,还是极容易被敌军迂回包抄、断了退路。
但战事既已至此,岂有退缩怯战之理?稍有迟滞,以张元徽的将才,必然识破他的战略重心在西线,即刻大举调兵支援宪州,将彻底打乱全盘布局。
“继续进兵,全速追击!”
“是!”
胜负之机只在转瞬之间,萧弈不再犹豫,果断进兵,一路追着蔚进那残破的大旗,直追到祁县城下。
蔚进慌忙逃入城内,关闭城门。
此时,敌将卢赞率两千兵马刚刚逃过湖甲河,想要拆毁浮桥。
萧弈一声令下,乱箭齐发,抢下湖甲河浮桥。
大军遂就在湖甲河南岸扎营。
如此,距太原城不过百余里远。
次日清晨,萧弈登上刚搭建好的战台,放眼眺望,南面的祁县已成孤城,北面则是胡甲河,更远处,隐隐可见烟尘飞扬。
探马来报,那是张元徽率太原主力在向这边赶来,想必是打算支援蔚进,与祁县互为掎角,在胡甲河迟滞他进军。
若想在张元徽赶到前拿下祁县孤城,最好是劝降。
“召张崇训父子前来见我。”
“是。”
很快,张崇训、张融登上战台,神色略带兴奋,当是猜到了萧弈要给他们立功的机会。
“见过王上!”
“张将军,蔚进困守祁县,已沦为孤军,穷途末路、孤立无援,你与他本是同僚,可愿前往劝降?”
张崇训当即抱拳,慨然道:“王上放心,末将定能劝降蔚进,为王上扫清攻打太原的前路阻碍!”
“好。”
萧弈更满意的是,连张崇训都以为他此番的目标是攻克太原。
可见这一路势如破竹,打出了威风,不像佯攻。
然而,下一刻。
“王上,看!”
一名哨兵将望远镜递了过来。
萧弈接过,镜片把胡甲河北面的平原拉近,远方的平川上,敌军大阵缓缓推进,军阵排布层层有序,步骑分列,旌旗规整。
甲胄寒光映着晨光,行止进退丝毫不乱,如同一片湖面。
只看行军,张元徽尽显名将治军功底,颇有压迫感。
两军隔河对峙。
忽地,伪汉军阵正中分出一小支轻骑小队,脱离大阵,带着一辆车朝南驰来。
张崇训在旁疑惑道:“奇了,两军对峙之际,以区区数十轻骑前来,不知张元徽何意。”
萧弈却是握紧了手中的望远镜。
他已经看清了,那队伪汉骑兵护着一辆木车,高高的梁上悬挂着百余颗血迹淋漓的首级。
那些头颅血肉模糊,面目依稀可辨,其中不仅有男丁,还有许多老人、妇人、甚至稚子。
风吹过,发丝随风飘摇,惨烈得触目惊心。
战台上死寂了好一会。
“啊。”
陡然,一声从喉咙里发出的嘶吼在萧弈身后炸开。
他微微一叹,放下望远镜,回过头看去。
张崇训双目赤红、目眦欲裂,之后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砸在战台上,望着那木车的方向,颤抖地抬起手,开口,声音沙哑地说不出话。
一旁的张融也是如遭雷击,摔倒在地,满脸惨白,眼底尽是难以置信的绝望。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张元徽,你怎敢……不留半分余地?”张崇训喉头里滚出喃喃自语,“你居然不给自己留条退路,就不怕太原守不住吗?”
“阿爷,他为何要这样啊?”张融大哭,嘶声道:“我们与他是同乡同族同宗啊,满门老弱无辜,他怎能痛下杀手、屠戮殆尽……何其无情啊?!”
“张元徽!”
张崇训眼中恨意如烈火大炽,骤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厉声嘶吼,道:“一旦太原城破,我必抄你满门、血债血偿!”
萧弈也神色一肃,感受到了张元徽死守太原城的决心。
不惜斩杀同族降将的家眷,以避免别的将领生出投降之念,这等冷酷,自然不是出于忠义。
无非是不愿放弃割据一隅的大权罢了。
“呜——”
苍凉的号角声从敌军阵中响起。
一名伪汉骑兵策马冲到河边,驻马在一箭之地外,高声喊话,带着傲慢及震慑之意。
“周室逆贼及叛国懦夫们听着!”
“大汉与周室有血海深仇,凡大汉将吏、军民敢投敌叛国者,张氏满门便是前车之鉴!”
“叛汉者天诛地灭、绝不姑……”
“嗖。”
萧弈不等这敌骑说完话,抢过一张硬弓,抽箭挽弦,动作干脆利落。
锐箭破风、疾如流星。
箭矢竟是跨过胡甲河,贯进喊话的敌骑兵脸庞上。
战马长嘶,敌骑应声未落,身子栽进河水之中,扑腾了两下,没了声息。
“传令全军,给我向敌阵喊话。”
萧弈放下弓,声音冷冽,道:“四海本为一家,凡负隅顽抗、分裂疆土,敢煽动仇怨,惑乱军心者,杀无赦!”
“是!”
“左翼骑兵过河出阵,抢回张氏族人首级,好生收殓,择地厚葬。”
“是!”
“谢王上厚恩。”
敌骑还想再宣扬斩杀投降将领家眷之事,却被周军的喊话盖了下去。
之后,一队精锐轻骑过了河,疾驰而出,趁着伪汉兵将错愕之际,抢下原木车上的数十颗首级,折返南岸。
一匹空马奔向远方。
经此灭门惨祸,张崇训父子反而成了萧弈麾下最渴望攻破太原、报仇雪恨的将领。
也没人敢告诉这父子二人,他们其实只是佯攻太原。
当日下午,张崇训收拾心情,安葬了家人的首级,前往祁县城下劝降蔚进。
萧弈在战阵中远远看着,只见蔚进登上城头,给了张崇训一箭。
他不出所料,早命兵士保护好张崇训。
“王上!蔚进冥顽不化,我愿率兵强攻祁县,斩此獠首级!”
“可。”
“谢王上!”
“阎晋卿,你调投石车、陶火弹,配合张崇训攻城。”
“是。”
萧弈则自领中军,在胡甲河与张元徽对峙,阻拦张元徽支援蔚进。
本以为祁县的夯土城垣,不耐重轰,两日可下。
然而,祁县比他预想中难攻。
蔚进吃过火药的亏,命守军囤积碎石、夯土、巨木、泥浆,堆置在城墙内侧的马道,又令士卒以布条裹耳,避免炮响震溃军心、乱了阵脚。
夯土城墙被砸得脱落,陶火弹腾起熊熊烈火,燃烧城楼,追随蔚进入城的沙陀老兵便立刻顶着漫天土石、烈焰浓烟上前封堵缺口。
塌一段、补一段,毁一处、修一处。
偶尔萧弈在与张元徽对阵的间隙巡视祁县攻势,还能听到守军将领在激励士气。
“降者家小必死,杀敌还有一条生路!与周贼拼了!”
张崇训却也带着滔天怒火,不断重赏、激励麾下士卒。
“随我踏破祁县城墙,攻太原、灭伪汉,立大功业!”
“杀……”
祁县攻防战居然成了开战以来最胶着的一场硬仗。
城墙摇摇欲坠,每每看似下一刻就会崩塌,却次次都被守军硬生生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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