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622章

萧弈皱了皱眉,立即查看地图。

按郭无为的逃窜路线,只能逃往榆次城。

他当即命穆令均领三千兵马追击。

果然,次日战报传来,郭无为果真是率兵进驻了榆次。

眼下的情况是,太原城外的伪汉兵马或逃或降,太原已成孤城,刘承铣即使还强撑着不降,破城也是早晚的事了。

但郭无为东奔榆次,抢占了晋中的东部隘口,保住了一条遁入太行山的退路,同时可联络逃往忻州的李存瑰,这让刘承铣还保有了一丝会有救援的希望。

数日之后,萧弈整编好降卒,兵围太原,并派人招降刘承铣。

回复他的只有城头射下的箭矢。

此外,穆令均传来战报。

“榆次县内,除却郭无为引三千部众,犹有驻兵千余。且辽州与河东东部各路粮秣,皆储于城仓。末将所领兵马有限,无力环城围困,仓促之间恐难以攻取。”

萧弈看罢战报,又从帅案上拿起另一封情报。

这封情报有些磨损的痕迹,上面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据探,李村悉数搬迁至涧河谷,谷内多守备,不得探。”

思虑了良久,萧弈招过阎晋卿,吩咐道:“你继续屯兵太原城下,我往穆令均军中一趟,灭郭无为部、取榆次粮草即归。”

“是。”

阎晋卿应了就应了,却又道:“穆令均无能,还劳王上亲自走一趟。”

“那你去?”

“这……下官无能,不敢以三千人破城。”

六十里官道,快马迎风雪疾驰,大半日也就到了。

萧弈甫到军中,穆令均便赶上前请罪,道:“末将无能,不能速败郭无为部。”

“废话不必多言,刘鸾就在城中,可有情报?”

“榆次闭门坚守,尚未有更多军情。”

“将我的大旗竖起来。”

“是!”

一杆“萧”字大旗才迎风招展开,很快,帐外便有人道:“王上,郭无为遣使来见。”

“召。”

很快,一个年轻的伪汉军中文吏趋步入内,道:“小人惠璘,见过萧大王。”

“何事?”

“郭相公早前便欲降于大王,大王先许了一个‘信’字,奈何最终对相公见疑,相公恨不能自剖心肝于大王面前。”

“他现在来剖,也不晚。”

“郭相公欲降,只是……有一桩秘事,想先为大王办妥。”

萧弈冷笑,知郭无为诡计多端,从无诚心,道:“又卖何关子?再不直言,斩了。”

惠璘脸色一变,忙道:“郭相公打算把刘鸾、刘继恩献于大王,只求大王允他一个要求。”

“伪汉的宗亲,与我何干?”

惠璘偷眼看来,道:“看来,大王尚不知此事,既如此,请听小人细细道来,先帝即位时……”

“说人名。”

“是,刘赟膝下无子,便过继长公主……过继刘鸾之子为嗣子,赐名‘继恩’,而他即位时正值壮年,本不必急于立嗣,究其根本,因当时正是刘鸾一力扶持他。今秋,刘赟之所以驾崩,并非刘承铣篡位,真正内情是,刘赟与刘鸾兄妹反目,此等宫闱秘事,郭无为知之甚详。刘赟在位时,曾下密旨于郭无为,命他伺机除掉刘鸾。不料,事机败露,刘鸾抢先率兵入宫,弑杀刘赟,欲拥立刘继恩。郭无为只好联络众臣,抢先拥立刘承铣,平定乱局。”

“说这些陈年旧事,意欲何为?欲拖延战局?”

“万万不敢,只是,此事牵扯大王,大王理应知晓。”

“有屁快放。”

“郭无为奉诏之时,刘赟曾说‘朕得知,薛钊曾与人言,自当驸马以为,不曾与刘鸾同房,若如此,朕那嗣子,生父是谁?’当时,郭无为震惊不敢言语,刘赟又言‘算来,刘鸾怀胎恰是在徐州结识并倾心于萧逆之际,而后一年她闭门不出,对外称养伤静养,实怀胎待产’,此事,正是晋阳宫生变的始末。”

说完,惠璘语气也有些飘,想必是畏惧萧弈发怒。

他飞快偷瞄了一眼萧弈神色,眼底藏着几分好奇,又迅速垂下头。

萧弈什么都没说,只是审视着他。

好一会儿,惠璘轻声道:“大王英明睿智,此事内情如何,想必大王心中一清二楚。”

萧弈自然一清二楚,他与刘鸾肯定是没有孩子的。

可笑郭无为聪明一世,竟能有这种误会。

一旁的穆令均则自以为听懂了,冷声喝道:“你们何意?”

惠璘道:“郭相公愿放刘鸾母子与大王团圆,只请大王放他一条生路,允他北上去投奔辽国,为大王当辽国内应。”

“怎么?”穆令均叱道:“你们在威胁王上?”

“不敢。”惠璘忙道:“只要大王点头,郭相公愿将刘鸾、刘继恩二人交出,请大王放开要罗谷的守兵即可。”

“好。”

萧弈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惠璘大喜,道:“谢大王成全!”

双方约定好时日,待惠璘退下后,萧弈便对穆令均吩咐道:“你假意调走北面要罗谷的守兵,再暗遣一支兵马伏于谷中,待郭无为经过,立即伏兵尽起,歼灭他。”

“可……”

“兵不厌诈,何况是郭无为屡屡对我使诈。”

“末将是担心万一他杀了刘娘子与……”

“怎么?你信?”

“这很符合王上的……”

穆令均先是一愣,仿佛没想过这件事有假的可能性,之后脱口而出半句话,被萧弈冷冷一瞥才把后面的话咽下去。

次日。

萧弈在帐中等待消息,过了约定的时间,却不见郭无为领兵出城。

他遂亲自率众,策马至了榆次城下。

抬手示意,自有嗓门大的士卒驱马向前,对着城头高声喊话。

“郭无为,时限已至,你有何说法?!”

“郭无为!”

话音方落,城头上忽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砸了下来。

看样子,像是己方惯用的陶火弹。

“保护王上!”

身旁诸将大惊,厉声大喝。

一声“唰”的脆响,层层盾牌高高竖起,瞬间结成盾阵,将萧弈严密护在中央。

萧弈微微抬手,淡然道:“不必大惊小怪。”

他凝目望去,只见那黑乎乎的东西砸落在地,滚了几下。

是顶人头。

额头方阔、嘴如鸟喙、眼神锐利带着狡黠,表情则是震惊中透着不甘。

正是郭无为。

机关算尽,死时却是这般轻易、狼狈。

这乱世,又有几个人能不死?

萧弈抬眸,望向城头。

城楼处,一道身披金甲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那,是刘鸾。

穆令均见状,提高音量,道:“刘娘子好手段!且开城门,速与王上团聚!”

萧弈听得皱眉,暗忖穆令均自作聪明。

奇怪的是,刘鸾却是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以倔强的姿态站在那,也不投降,也不放狠话。

想来,如今北汉局势崩塌,大势已去,若说些逞强之语,徒留笑柄而已;若是投降服软,也不符合她骄横的性格。

说到底,一个年轻女子守着孤城,茫然无措、进退两难了。

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正此时,吕小二飞快赶来,低声禀道:“王上,小人多方打探,得知王上所找之人,不在榆次城内,当在涧河谷李村。”

闻言,萧弈若有所感。

第519章 河东故人

涧河谷。

循谷深入,愈发逼仄,两侧崖壁陡立,仅容单骑徐徐穿行。

每每经过隘口,萧弈抬眸看去,见崖上持弓的人影绰绰,却并未拦他,也未发出喝问。

就像是知道他是何人一般。

行过数道河湾,眼前陡然开阔。

结冰的小溪穿村,滩上覆雪,倒不像谷外平川冰封的死寂。

村落依崖凿土为窑,高低错落,坡间开辟了层层梯田,隆冬休耕,只有麦杆堆着,枣木、古榆在旁静立,鸡犬相闻。

乡民们衣着朴素,抬头向他望来,也不言语。

萧弈目光缘溪而望,见到了一片梅林,千树梅海顺着涧水滩岸次第铺开。

行至梅林间,枝干虬曲,宛若铁骨,厚雪积在枝梢,点点寒蕊破雪绽放,淡白、浅红,星星点点。

朔风穿谷,落雪簌簌。

林间小径被落雪浅浅掩住,通向一间雅致的小院。

萧弈翻身下马,叩动了已长了铜绿的门环,却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院中,几个婢女正分别在打水、扫雪、煮茶,抬头向他看了一眼,复又敛下眉眼,继续做手头之事。

他遂拾阶而上,推开正屋的门。

暖意带着淡淡的梅香扑面而来,萧弈正要迈步,看到地上的羊毛地毯,想到一事,解下了身上的大氅,褪去沾满雪污的靴子。

绕过屏风,一名女子正对着铜镜梳妆。

素雅绫衫勾勒出雅致身段,青丝如云,刚松松挽起了大半,余下的垂落肩头,衬得颈侧的一截肌肤莹白似雪。

萧弈能从铜镜中看到她的容颜。

数年未见,李寒梅没什么变化,当年眉宇间的疲惫、无奈、愤怒尽去,看得出这些年静心滋养,生活精致,状态很好,皮肤丰润,神采明亮。

一双有些狭长的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扬,似藏高傲淡漠,眼波流转时又带韵致,风流自生,又凛然难犯。

闻得声响,她不急着回头,依旧慢条斯理整理鬓发,只是眼眸转动,在铜镜中看着萧弈。

似淡漠不惊,毫无波澜。

“好久不见。”

萧弈颇自然在一旁的躺椅上坐下,自斟了一杯茶饮了一口,暖意在腹中流转。

在太原城下围城数月,算是难得置身舒坦的环境中。

舒服得让他甚至想眯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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