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639章

  “贺九,云州人氏,唐明宗天成间应募,会同初,随云州戍军南撤入河东。忻州道之役,阵前私退,军法当斩,杖责减死,左腿受创致残,免战阵之役,留充营中伙厨,擅烹人肉,军中号为能。”

  念到这里,萧弈顿了顿,眼睛一眯,方才重新开口。

  “开运年间,随部攻山北坞壁,掳掠十岁稚子,取肉为馔,进奉本部主将,蒙钱物之赐。”

  听到这里,老贺瞬间变脸,那满脸的淳朴突然成了凶恶。

  他手一抖,长矛险些刺破脖颈,却被他顷刻丢开,身子向后一缩,惊呼道:“这是假的……这是……是军中惯例!”

  前言不搭后语,与他先前侃侃而谈时的样子全然不同。

  萧弈瞥了他一眼,道:“军中惯例?若要追究这些旧事,或追究不过来。但今日,你一不肯听从军令,二编造过往、欺瞒阵前私逃之事,是欲激起哗变?亦或是,威胁本王?”

  贺九连忙大喊道:“小人不敢……”

  “挟制主帅,军法处置!”

  “是!”

  萧弈不等他说完,叱喝一声,兵士当即把贺九拖下去。

  很快,哭求声越来越远,最后戛然而止。

  这威慑了那些还在闹的老卒,他们纷纷低下头,人人脸上都是惶然。

  把这些老兵油子裁撤了,奉行精兵之策,一则省下钱粮,二则战场上才令行禁止,如此,才能富国强兵。

  萧弈返身,走上战台。

  他看向乌压压的人群,开口,道:“如今是乱世,兵就是匪,匪就是兵,而兵一旦离了营,无田无地、无亲无故,身上还有伤病,除了饿死冻死便是落草为寇。这些,我能不知吗?是军吏们没有与你们说过汰撤之后的安顿,还是你们不信我?!”

  士卒们沉默着,不敢言语。

  萧弈却不只是施威、喝叱,他能明白老卒们的心思,在军中呆了太久难免担心离开后的生计,害怕改变。

  “北伐要精兵冲锋陷阵,河东本土也要有人守得住根基。你们一辈子刀口舔血,我岂能令你们老无所依?且看看吧,如今的河东已不同了,修了水利,开了荒田,商贸往来,有百工可以营生。你等不信我无妨,我却依旧需要你们将后方的根基夯实了,北伐一战方有胜算。今日此举,不是抛弃你等,而是将你等安置到另一处战场,所求者,无非少死些我们的人。”

  风卷过,尘沙扑面。

  被裁撤的老卒们相继跪倒,夹袄簌簌摩擦,夹杂着沉重的喘息。

  “愿听王上调遣。”

  呼喊并不齐整,零零落落。

  有人认命,有人暗怀怨怼,大部分人都是无言地垂着头,眼神中依旧是带着对未来的惶恐。

  河东又是一场变局。

  可要想兴盛,就得有改变。

  好比长河滚滚而下,总是要掀起浪涛,其中,不知多少人的命运随之沉浮。

  压下了可能兴起的哗变,萧弈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李昉,用眼神示意,往后这些人的营生便拜托了。

  李昉微微叹息,一向神态从容的眉眼间也凝起几分不堪重负的疲惫。

  ……

  三月,春耕事毕。

  汰撤的兵卒陆续分发各州屯田营,一部分拨入辎重、诸处工坊劳作,河东渐渐显出几分生聚振兴的模样。

  军造作坊昼夜赶造甲仗器械,各地粮草物资,或循汾、漳水道,或走陆路官道,源源不断汇聚太原,再分转忻州、雁门关各处隘口。

  萧弈每日处理完繁杂公务,常亲赴营垒校阅操练。

  诸事紧锣密鼓向前推进,北伐之日日渐迫近,心底却总觉百般筹备仍有缺漏。

  到了下旬,萧远从杨业军中赶回了太原。

  少年将领风风火火地进了殿,迫不及待道:“王上,紧要军情!”

  “别急,慢慢说。”

  “可不敢慢,是大消息哩!”萧远眼中满是振奋,道:“契丹那个宰相,耶律屋质,他亲自坐镇云州了!”

  闻言,萧弈不由目光一凝。

  倒不是他怕了耶律屋质,而是在想,对方此时前来,是因为知晓了朝廷的北伐大计,还是为了对付他与耶律观音。

  “具体的呢?”

  萧远立即从怀中掏出一张关外的形势图递来。

  展开一看,上面标注极细,城池、驻军、烽燧、草场、水源,一应俱全。

  “契丹经此前河东一挫,对云代防线愈发看重。耶律屋质抵达之后,收拢许从赟、萧阿剌残部,复自奉圣、归化二州调部族军两万两千。其中,皮室精骑五千屯守云州城内;汉军步卒八千分戍寰、朔、应三州;余下契丹、奚骑散在桑干河两岸往来游弋,明摆着专一对付河东。”

  “嗯。”

  萧弈声音很闷,目光专注地在地图上逡巡。

  耶律屋质一来,塞北形势完全变了。他大半年苦心孤诣打探的军情、推演的战略全得被推翻重来。

  原本的兵力也有些捉襟见肘。

  还得做更多的准备……

  正此时,殿外再次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王上!开封御札!”

  “敕太原郡王萧弈,朕闻天子御世,必攘四夷,人君守土,务复旧疆。契丹乘晋室之乱盗我燕云,边鄙岁被寇掠,朕承社稷之重,不忍河朔之民陷于左衽。今集十万甲兵,躬御六师,北幸沧州,永济渠漕舳舻千里,四道刍粟,络绎北向,将直趋瀛、莫,收复关南故地!”

  “窃虑虏寇若闻大军东讨,必悉云州之众,东出以拒王师。尔镇河东,控扼代北,素熟边事。今授尔密旨,可整饬部伍,扬兵雁门,以西路为之策应,虏若来犯,则凭险拒之;虏若东驰,则伺隙挠其后方,烽燧相闻,缓急相报。兵机万变,听尔临机裁处,大功若集,疆土勋赏,朕不吝焉……”

  忽然,殿外檐上铜马传来了隐隐的叮当声。

  恍惚间,萧弈似听到了开封大军齐发的金戈铁马之声。

  殿外云卷云舒,像是郭荣的雄心壮志。

  十万甲兵,好大的手笔!

  他目光一转,落回了御札的最后一句。

  那郭荣亲笔的字迹,如同当面私语。

  “勉哉!愿君臣同心,共扫朔漠之尘、复中原故土。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 第532章 雁门

  四月,大军北出。

  萧弈兵分三路,以周行逢领兵五千走繁峙,出茹越口,袭扰寰州;以李存瑰领兵三千奔阖峪口,牵制朔州;他则自领万余主力,出太原,走忻口,趋雁门。

  策马于代州平原,放眼,天空澄净,视野极远,云朵轮廓清晰,低低的压在句注山头,仿佛天也很低。

  遥看群山如同围栏,好像没有很高。

  萧弈甚至觉得这些山终于是有坡了,不像太行山谷直壁耸立。

  但当真行进山中,绕着山道不断地往上爬,偶尔一回头看着脚下的山谷,行军的队伍细如一条灰线蜿蜒,他才真切感觉到句注山之高,雁门关地势之关键。

  所谓“雁门”,每年春来秋去,南雁北飞,因山高风急,别处飞不过去,只能寻这道相对低矮的山峪盘旋而过。

  关城便筑在一千八百丈的山峪之上。

  道路全是凿开的岩石,不需另外铺石头,又斜又硬,锋利处被古往今来无数过往的鞋磨得光滑如镜。

  蹄铁踩在上面“叮当”不停作响,骏马时不时哼叽喘气,对这样的爬坡感到不满。

  何况它想吃草都吃不到,山岩上的植被低矮,多是些耐旱的沙棘,像是顽强的河东人。

  萧弈干脆翻身下马,看看将士们的状态。

  后方一些士卒本是气喘吁吁,远远见他站在那儿,连忙憋着气,摆出不累的样子,其实脸都涨红了。

  年初军中裁员,兵士骇然,有传闻说体力不好的还要裁掉。

  到了关城前,杨业前来相迎。

  “王上!”

  “笑什么?”

  “没甚。”

  看得出,能北伐,杨业很高兴。

  麟州本与契丹有世仇,相比于追随刘崇对契丹点头哈腰,如今终于要扬眉吐气,大好男儿心中岂无震动。

  “契丹那边,耶律屋质到云州,想必多少有些察觉我朝北伐之事。寰州的赵彦章近来不停派小股探马到雁门附近。”

  “无妨。”萧弈摆摆手,“你我备好粮草,牵制住契丹即可。东线才是主战场,官家亲征,所图者大。我等在雁门,只需让耶律屋质不敢东援,便是大功一件。”

  “如此说来,此贼到云州反倒是好事?”杨业道:“他来,便是我等栓住了西线,为攻幽州创造了战机。”

  “他若在云州按兵不动,我反倒要担心他实则绕路驰援幽州。”

  说话间,萧弈驻足雁门关前,抬头仰望。

  雄关他见得多了,可眼前城墙雉堞与山势融为一体,威严雄壮,还是让他感到了压迫感。

  看着关城上刻着的两个字,他开口,喃喃念了出来。

  “曳险。”

  “王上。”杨业小声提醒道:“那是‘天险’二字,草头加‘曳’,取粮草、田土、兵戈具足之意,谓为‘天’,乃则天皇后所创;北面的地利门,‘埊’字也是为她所创,山上水下有土,山水土合而为地,取地利之意。”

  “哦,有文化。”

  萧弈自嘲地笑了笑。

  媚娘还是太多才多艺了。

  兵进天险门,关城不大,五脏俱全,官署、兵营、草料场、粮仓、马厩、校场一应俱全,依山势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城墙宽厚,城头可容五马并行,敌楼、角楼矗立其上,箭垛密布,每隔十步便有一处弩台。

  安顿好士卒,一杆“萧”字大旗在雁塔旁的敌楼上高高扬起,猎猎作响。

  萧弈沿城墙登上高处,四月艳阳高照的天气,山风扑面犹冰冷刺骨,吹得人面皮生疼。

  想必待入了冬,中原兵士必习惯不了塞北的严寒。

  俯瞰雁门北道,层峦叠嶂,地势险峻。

  一座座山头铺展开去,没有茂密的林木,只有低矮的灌丛和裸露的岩脊,因此视野极佳,方圆数十里内的动静尽收眼底。

  远远的,能看到契丹的探马在对面山头上瞭望,几点黑影在山脊上移动,如蝼蚁一般。

  偶有海东青划过天际,一声清唳,在山谷间回荡。

  “那是契丹人驯的猎鹰,可侦察传信。”

  杨业走到萧弈身侧,道:“契丹探马近来不断,耶律屋质应该已经打探到王上亲自领兵前来了。”

  “他有本事就来攻打我。”萧弈淡淡道:“在关前开战,我据天时地利,以逸待劳。待开战之后,耶律屋质得到东线情报,知道幽州危急,又不得不退兵回援,来也不是,走也不是,岂不妙哉?”

  “即便如此,他也得出兵试探王上一二,一来摸清我军虚实,二来也好向契丹主交差。”

  “欢迎至极。”

  萧弈随口应了,视线落处,城外的草皮下显出白骨,他问道:“那是哪一仗场留下的?”

  “谁知道呢。”杨业眼角微微一眯,喃喃道:“雁门关最不缺的就是战事。赵有李牧,在此大破匈奴十余万骑,单于奔走,十余年不敢近赵边城;秦有蒙恬,北筑长城,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汉时,卫青、霍去病也曾从此北击匈奴,封狼居胥。这关里关外,每一寸土,都埋着白骨。”

  “无怪乎说‘一座雁门关,半部华夏史’。”

  “末将却没听过这说法。”

  “是吗?”

  萧弈转过头,杨业侧脸的轮廓如石刻般坚毅,眼神深邃,不见武夫的残暴,目光深处反而是对脚下这片土地厚重的忠诚。

  剪影嵌在雄关与远山之间,说不出的苍凉。

  萧弈不由想到,这乱世之所以为乱世,或许是因为士卒们绝大部分都没有这种真正的尚武精神。

  他回首,指了指南边。

  “你说,我们在那边建一座靖边祠、一座忠义祠,如何?靖边祠供奉曾经出雁门关、北击外虏、开疆拓土的将领;忠义祠供奉曾驻守雁门、保家卫国的守将。”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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