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安排了三班巡夜、岗哨,他回了大帐,杨业便跟着入内。
“许从赟连日不战而退,退而不脱,引我军直奔朔州,必是刻意诱敌、设伏。”
“我知道。”萧弈道:“料想耶律屋质此时正亲领大军,埋伏在某处山谷之中,等我全军尽入丘陵平川,再发伏兵,截断退路,将我围杀于雁门关外。”
说着,他铺展开地图,目光沿着墨笔勾勒的山川逡巡。
“然我遣探马四出,却始终找不到耶律屋质的主力兵马。依杨兄之见,他可能藏兵在何处?”
杨业道:“句注山北麓百里山川谷深,沟壑交错,能藏兵一两万的地方,必是依山傍水、水草丰茂,且须能贯通寰、朔二州,及时驰援战场,截断我军回撤雁门的隘道。”
萧弈道:“这样的地方,必离我们不会太远。”
杨业接过炭笔,俯身,精准地划了几个圈。
“雁门十八隘,余睹谷、百草谷,还有这边邻近恢河支流的几个小山谷。”
“可是山势遮蔽,探马难以窥视虚实啊。”
“若无确凿的情报,岂敢以全军安危贸然进军?一旦误判,便是全军覆没之祸。”
“依杨兄之计,此战当如何?”
杨业道:“若求万全,当收兵南撤,退守雁门关,许从赟见我军回撤,必然率军尾随追击,我军则可于隘道狭路预设伏兵,分段截杀,令他追一步便折损一步的兵力;而耶律屋质本欲以逸待劳、围杀我军,见诱敌之计败露,唯有撤伏回营,届时我军可返身掩杀。”
“此法可小胜,却不足以大挫契丹锐气。”萧弈道:“若我欲大败屋质、震慑契丹,也有冒险些的办法?”
杨业沉吟片刻,道:“欲求大胜,唯有反客为主,将计就计了。但前提得先锁定耶律屋质主力藏身之地,我军再装作贪进深入,暗中分兵设伏,演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以我之伏,破彼之伏?”
“不错。”
萧弈沉吟,暗忖此策虽好,却也棘手。
千谷万壑,峰峦叠嶂,若仅凭猜测,一旦设伏偏差,非但无法破敌,反而会自陷重围。
很快,他招来麾下一众擅于探测敌情的将领,细猴、胡凳、吕小二、范超、王灵芝等,皆熟稔山川险地,精通侦敌之术。
“你等各自带探马,可有把握于五日内探明耶律屋质确切藏兵之地?”
诸将眼底都有跃跃欲试之意,却无人敢打保票答应下来。
忽然。
“我有把握!”
帐中静默之际,忽有清朗声线响起,带着少年锐气。
一人跨步出列,身姿挺拔,正是萧远。
萧远抱拳道:“我愿率斥候入山探查,五日之内,必探明屋质老贼猫在哪儿,肯定不延误战机!”
“莫说大话。”
“不牛大,老贼到云州的消息就是我最先探到的。”
萧远语气笃定,又道:“大不了我立军令状,若不能做到,愿领军法……”
“你小子。”
细猴连忙上前一步,抬手“啪”地拍在萧远后脑勺上。
“你狂?狂个屁。这山连山的地头,俺灵活得像猴,都不敢夸口五日摸一遍,你仗着年纪小就敢不知天高地厚,立军令状?还不快向王上请罪。”
“怕鸟。”
萧远不肯退让,背挺得笔直,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
“王上说五日,那便是战机就在五日内,我定是要把老贼摸出来!”
既然军心可用,萧弈并不打击少年人的热情,道:“好,探马、察事司随你挑选好手,许你便宜行事,不必逐级禀报,打探到军情,我记你一功,若是打探不到,等着挨军杖罢了。”
“喏!”
战场上,许从赟缓缓往朔州方向退却,见萧弈不追,重整旗鼓,返身杀将过来。
张满屯每每率部追击,他们便退走;一旦张满屯返营,却又如苍蝇般回追放箭。
五日后。
眼看还没探查到耶律屋质的下落,萧弈心中也有怀疑,许从赟或许真无后手?
可他还是按下赌一把的想法,倾向于暂时退回雁门。
“呜——”
敌号又起。
许从赟列阵于营下平川,摇旗叫阵,肆意挑衅。
一个个契丹骑兵拨马上前,极尽嘲讽之能。
“萧弈,怎不敢追了?你是个银样蜡枪头吗?哈哈哈!”
“……”
军中,张崇训、郝超贵等将领纷纷请战,表示不能接受萧弈受此侮辱。
此番随军统筹粮草的依旧是张昭敏,进言道:“若许从赟真心溃败逃窜,必弃辎重轻骑北奔,断不会如此作态,现我军滞留此地,恐敌军已暗中形成合围之局,望王上慎之。”
就连一向激进的张满屯也以鄙夷的眼神望向营地外的“许”字大旗,啐道:“赖皮狗一条,真把俺当成肉骨头了,可哪有用肉骨头打狗的道理?”
忽有传令兵快步赶到萧弈身边,低声道:“萧远回来了,要见王上。”
“人在何处?”
“受了伤,在军医帐中治伤。”
萧弈眉头微蹙,暗忖这小子又冒险,大步往那边赶去。
掀帘入帐,浓烈的药味、血腥味扑鼻。
他抬手止住众人行礼,免得打搅到军大夫。
只见萧远趴在担架上,衣裳已被割开,显出背上三处狰狞的箭伤。
军大夫正凝神屏息,拿着钳子、匕首小心翼翼地剐出嵌在血肉里的箭镞。
一枚箭镞刚被挖出来,带着倒钩,沾着血肉。
接着,又挖下一枚。
再看萧远,痛得脸上的青筋都在抽搐,嘴里发出闷哼,咬着的软木像是要被咬断,额头汗珠滚滚而下。
终于,箭镞挖了出来,以酒精冲洗,敷上金疮药,层层包扎。
“呼……娘的,痛死小爷了!”
才处置完,萧远就撑着身子坐起,虽面色苍白,却咧嘴笑了出来,带着少年独有的的骄傲。
“我看,契丹小儿的箭术不过如此,几百支箭射来,才几支射中我?等半个月,我就又是一条能杀得他们哭爹喊娘的好汉。”
“我看你是记吃不记打。”
“啊!王上……见过王上!”
萧弈知道说再多萧远也不会听,因为这小子自恃一次次冒险都成功全都是本事,而非运气。
他也是这样过来的。
“别行礼了,你是领赏,还是领军杖?”
“当然是领赏!”
萧远笑嘻嘻的,结果被疼得呲牙咧嘴,忍着疼道:“我找到耶律屋质那老狗的窝了,就在百草口!”
“确定?”
“若有误判,请王上斩了我的头罢了。”
“说说吧,怎探到的?”
“是,我们几个讨论过,依杨将军的判断,雁门关西北、近水藏兵、可驰援朔州的谷道这片范围,最可能的就是翠微、洪涛山的大小山谷。细猴的人探到百草谷有动静,我便想着抢他的功劳,先一步赶到百草谷,嘿嘿。”
“说正经的。”
“是,山谷外面窄,里面大,纵深有十余里,水流穿谷而过,水草茂密,仅有一处窄道可通行,被契丹的暗哨封锁着。”萧远道:“可我若没有确凿的情报也不敢来报王上,于是,我悄悄攀过山壁,往谷中探查,亲眼望见了牙帐连绵数里,战马上万,耶律屋质的帅旗也隐约见到了。”
“他们发现你了?”
“是。”萧远道:“我探明虚实,正打算归营报讯,谁料被契丹狗察觉,当我是山野猎户,乱箭齐发,我往树林里一钻,狗虏们没能射死我,却折了几个弟兄……娘的,我早晚杀败契丹人替他们报仇!”
“细猴、胡凳他们呢?”
“我把军情告知了他们,他们还在派人核实。”萧远道:“但我敢说,不会有错。”
若要再稳妥些,还需要等到更确切的情报回来。
萧弈却已有决断。
“杨业。”
“在!”
“率轻骑即刻开拔,绕行百草口西侧,设伏,一旦耶律屋质主力出谷,即刻抢占隘口,从侧翼突袭,与我前后夹击,破敌。”
“喏!”
“傥进,你领骑兵分掠,阻断契丹援兵。”
“喏!”
“张满屯,你依旧为先锋,正面接敌,佯装贪胜轻敌,追击许从赟部,直扑朔州城外平川。”
“得令!”
“其余诸将各领本部,随我居中决战。”
“必胜!必胜!”
大军得令而动,拔营、整队、列阵、行军。
甲胄铿锵,马蹄震动,旌旗北指。
一路追击,孤军深入。
至朔州城外平川,萧弈放眼看去,左右群山夹峙。
他猛地一勒缰绳,下令大军缓行。
接着,他指点着地势,道:“倘若契丹在此设一支伏兵伏击我们,岂非是个好战场?”
话音方落,天际忽然响起凄厉号角,金鼓震天。
“秃里!”
“秃里!”
隐匿多日的契丹主力,终于尽出了。
萧弈神色不变,登上高处,放眼看去,一道黑线缓缓出现在天际,尘烟飞扬。
契丹骑兵大阵从西南方向奔涌杀出。
黑甲如云、战马如龙,铺天盖地。
当今,论骑兵驰突,契丹冠绝天下。
雷霆之势,杀气冲天。
耶律屋质必定以为,如此声势,他一见伏兵,必定要退。
但他不退。
萧弈根本不看西边正在赶来的耶律屋质部,视线里,只有许从赟部。
契丹的战略是拿许从赟这个饵来钓他这条鱼,那他就把饵先吞下去,再把耶律屋质这个执杆人拉下水。
“传令傥进,给我切断耶律屋质支援许从赟的道路;告诉张满屯,不许退!”
萧弈早有主张,果断下令。
“中军,随我压上,先破许从赟部!”
“杀!”
“契丹狗们,爷爷等你们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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