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了,萧弈才看到郭荣脸上的疲倦之色。
忽然,一骑快马自幽州方向狂奔而来,马不停蹄,直冲官道。
骑士从马背上滚下来,踉跄着跪倒在地,双手高举一份军报,嘶哑着放声大喊。
“报!”
“启奏陛下,幽州城……幽州城降了!”
“真的?”
“是,萧思温率军出降,幽州已定!”
一瞬间,空气凝固。
十万大军兵临城下,萧思温负隅顽抗,今日萧弈才至幽州城下,王旗刚刚展开,幽州便降了?
欢呼的兵士们呆愣了片刻,忘了喊“万胜”。
范质目光再次落向萧弈,带着些错愕。
然而。
“好!”
郭荣没有猜疑,反而放声大笑。
笑声欣喜、豪迈。
他大步上前,抬手,拍了拍萧弈的肩。
“君臣同心,将士用命,自当横扫北疆、收复燕云!何人敢抗衡?萧思温焉有不惧之理?!”
萧弈感受肩上传来的力道,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精神昂扬的面容,一时也有些恍惚。
提兵北上,连战连捷,君臣同心,收复幽州,只待与耶律璟决一死战了……此时此刻,郭荣是何等光芒万丈?
恰似烈日骄阳,升到了一天的最高处。
? 第538章 幽州
出了居庸关南口,四十里关沟山壁矗立逼仄感骤消。
军都山收束,太行余脉铺展,燕山低伏,放眼平川,让人眼界、胸襟顿觉开阔。
郭荣忽勒住马缰,侧首望来,道:“与朕并辔而谈如何?”
“遵旨。”
萧弈心里对这种谈话其实有些抗拒。
终日掰扯猜忌不猜忌,他已烦了,也不想看郭荣故作亲厚、信任有加的样子。
有时觉得,郭荣倒不如早些死了干脆,有时也担心中原没有后继之君有这般雄才大略,这种复杂的情绪比战场鏖战还要耗神。
但当两人策马远离了身后的将士,郭荣并没有提那些老生常谈的话题,既不故作亲近,也无刻意疏离,更没摆帝王居高临下的架子,保持了一个让人感到自在的距离与态度。
“放心,朕不是要与你说些君臣相得的套话。可知朕是如何看待你?”
“臣不知。”
“于朕而言,你是一根鞭子,鞭策朕做得更好。”
萧弈一怔,道:“臣不解。”
“在你眼里,朕没资格继位。值此乱世,所谓‘天子,兵强马壮者可为之’,世人都觉得帝位非天命所归,须匹配足够的实力、功业,才有资格为天子。可你对天子的期许,比世人都高。”
这话,萧弈觉得郭荣说对了一半。
他的期许确实更高,在他眼里,赵匡胤没能做到收复燕云且留下一套更好的制度,达不到他的期许。
但他不认为郭荣没资格,只是知道他命短。
总之,没想过要鞭策郭荣。
“朕亦觉得难,国穷民困、骄兵乱政,可每有丧气之际,都会想到你认为朕不配为天子、也许你辅佐三郎能做得更好。受此鞭策,朕一日不敢懈怠,欲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终结乱世、收复故土、重振盛世,使四海膺服,知朕确实继承了先帝宏愿。”
郭荣目光望向远处,眼睛里像有两团永远烧不完的火。
好一会,他回过头,笑道:“言之总总,不论旁人如何说,朕将你视为鞭子,别无他想。”
“臣……”
萧弈心里揣着天机,不知说什么才好,喉头微动。
郭荣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语。
“不必多言,人之心志可见于眼,你如何待朕,朕早已知晓了。”
萧弈微微错愕。
说罢,郭荣抬手,遥指远处幽州城的轮廓。
“走,随朕前去见一见萧思温。”
两人之间一场对谈,比预想中轻松得多。
旷野长风,吹动马鬃,萧弈策马而行,恢复了一点点久违的任侠姿态。
队伍沿官道向幽州城进发。
黄罗伞盖熠熠生辉,禁军列阵两侧,甲胄鲜明,刀枪如林,一张张年轻的脸上都写满了振奋。
十里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幽州城愈来愈近了。
萧弈勒马望去,城头旌旗已经换了,不再是契丹黑狼旗,大周龙旗正在被挂上城头。
开阳门外,黑压压跪满了人。
为首者素服白冠,手捧方印,身后是幽州文武,木然地低着头,万余降兵卸了甲胄,兵器堆成小山。
御驾停下,萧弈下马,随郭荣迈步上前,目光看向萧思温。
萧思温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看着就是个汉化得厉害的契丹人。虽是素服请罪,三绺长须却修剪得一丝不苟,衣衫整齐,既没有卑躬屈膝,也没有倨傲不逊。
投降在这乱世是很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嘛。
“罪臣萧思温,率幽州文武官属、马步军民,开城请降。此南京留守印信、幽州户籍册、府库账册,谨献于陛下。愿陛下仁德广被,使幽州百姓免遭兵戈之苦。”
字正腔圆的汉话,没有草原口音。
郭荣没有立刻接印,负手而立,目光打量着幽州城。
帝王的威压若有实质地落向萧思温。
萧思温依旧不慌不忙,叩首道:“罪臣愚钝,未能早识天命,致令王师顿兵坚城之下,罪该万死,然罪臣守城非为抗拒王师,实为约束部众,防止兵乱扰民。幽州胡汉杂居,降兵数万,若骤然无序而降,恐生哗变,殃及百姓,罪臣遂整饬部众、安抚人心,才敢将幽州交于陛下。”
一番话,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为何迟降,又自夸保境安民,还顺便提醒郭荣,幽州城内情况复杂,还需要他来安抚。
萧弈在心中暗忖,这是个聪明人。
然而,下一刻,萧思温又补了一句。
“今闻萧郎自居庸关引兵来与陛下会师,城中蕃部一向畏服萧郎,料必不敢生乱,罪臣方能安心将幽州全城献付陛下。”
闻言,郭荣侧头向萧弈看来,笑了笑。
萧弈也笑了笑,
对视片刻,郭荣方才道:“好一个萧留守!”
他伸手接过印信。
“朕说过,凡归降者,既往不咎,各安其职。你既识天命、顺人心,朕便仍以你为南京留守,协助朕安抚降众、整编兵马。幽州的安稳,还要多劳烦你。”
萧思温恰到好处地身子一震,叩首谢恩,道:“罪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不杀之恩!”
“传朕旨意,幽州收复,凡我将士,入城之后,秋毫无犯!擅取百姓一物者,斩!侵扰百姓一人者,斩!”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骤然爆发,震得城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萧弈则眼看着萧思温站起身,站到他身侧。
“萧郎,久仰。”
“谢萧留守今日盛赞。”
“你我同为萧姓,又都得大辽公主的青睐,算是连襟,往后该多多亲近才是。”
“呵呵。”
进了幽州。
一条朱雀大街纵贯南北,虽历经战乱,仍能看出唐时的规整。
坊墙灰瓦白墙,门上匾额依稀可辨,卢龙坊、招圣坊、齐礼坊、归化坊……皆唐时旧名。
坊墙之内,犹有汉家百姓。
可惜衣冠左衽。
萧弈策马缓行,目光扫过,不仅看到了汉人宅院,也看到了契丹的毡帐,渤海、奚人的居所,矮墙土屋,风格各异。
“王师回来了!”
忽有一声悲啼响起。
前方的长街上,汉人百姓们黑压压跪了一片。
其中多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身体颤抖着,小心翼翼探头看来。
“我等幽州百姓,拜见陛下!恭迎陛下!”
“免礼!”
“今王师至此,复我冠裳,不复使斯民被发左衽!”
郭荣连忙下了御座,亲自上前慰问。
有禁军想要挡在他与百姓之间,被他叱喝开。
人声鼎沸。
萧弈刻意隐在将领中,不显露头角,只依稀听得几句对话,显得极为荒谬。
先是有老头喃喃自语道:“二十三年,也不知中原天子还是不是明宗皇帝后人?这位陛下是姓李,还是姓石哩?”
恰好郭荣也听到了,大大方方道:“唐、晋早已亡了,当今国号大周,朕姓郭。”
“郭?啊……草民该死,该死!”
更多人窃窃私语,像在讨论中原天子怎又姓郭了。
“不怪幽州父老们!”
郭荣抹了抹眼,带着笑迎向众人,提高音量,又道:“朕姓郭。”
街道边,也有不晓事的孩子好奇地看来,转头小声问道:“阿翁,南人攻进来了,怎还迎哩?”
老人们没有回答,只是把孩子的头按在怀里,更用力地磕了下去。
终究不再是“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
两日后,元和殿议军。
萧弈一身戎装,拾阶而上,抬头看去,大殿自有一番北地都城的厚重气象。
入内,自有礼官引着他到左首第三个位置坐下。
转头看去,下首坐着韩通,隔着韩通,便是赵匡胤了,这两人分别是水路都部署、马步军都部署。
韩通似乎是累了,正在闭目养神,没与他打招呼。
赵匡胤正与另一边的高怀德说话,倒是目光看来,点了点头,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来。
但很明显,经历了许多事之后,他更沉稳了,有种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的城府气度。
对面,李谷、范质、王朴正小声议论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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