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烽。”
“举烽!”
三道浓黑的狼烟自缙山拔地而起,在大雪中直戳天空。
雪原上,正拼死鏖战的双方兵士中,有无数人下意识回头看来。
萧弈感受到了他们目光。
还感受到契丹军一怔,感受到官军士气一振。
“全军听令——”
“唰!”
五千骑扯掉罩在盔甲外的白毡。
露出了玄甲、红缨。
刀枪映日,在雪地里耀开一片冷铁寒光。
几面大旗轰然立起,被北风一吹,展开“河东节度使”、“赵王”字样,仿佛十数里外抬头可见。
就在大雪封川的黑峪口外,缙山之上,骑兵如黑色洪流,顺着雪坡倾泻而下。
“杀虏!”
“杀!”
隔着契丹人的大阵,巨大的欢呼声从南原传来。
隐隐约约,先是混乱,之后汇聚成了数万将士的齐声大喊。
“是援军!”
“赵王来了!”
好比他们被援军从水底一把托出来,重新呼吸,炸开欢呼。
而萧弈驱马出发,余光瞥见了坡后的一道身影。
是冯满仓。
冯满仓已被安排在坡后照看驮马,却一瘸一拐爬上了一块大石头,将毡帽攥在两根手指间,迎着风雪挥动,放声大喊。
“王——师!必——胜!”
破锣嗓子扯得老长,混在五千骑如雷的马蹄声中,依旧响亮。
“王上,靠左走,右边雪底下是沟,俺插了草标,看仔细了好杀虏呐!”
萧弈没有回头,纵马沿着冯满仓留下的草标线冲下。
身后,隐隐能听到老头的声音。
“大家伙们,在天上都看看!看俺满仓又回来了,走俺们当年走的路,把俺们汉家兵送到契丹狗背上咧!”
“一二三咧,走北坂咧!杀——虏——咧!”
萧弈把手中长枪握得更紧了些。
“高怀德,你冲契丹的马群,驱马踩踏他们的大营,烧他们的粮草。”
“喏!”
“铁牙、傥进,随我,冲耶律璟!”
“喏!”
萧弈驱马小跑,压着身后骑兵的速度,让战马热身。
目光落处,高怀德的一千骑杀进北河湾,驱数万战马炸营,朝着契丹军的后阵,赶了过去。
“咴???……”
万马奔腾,像洪水般灌进契丹的营地。
大火点了契丹军的箭囤、粮囤,契丹营中伤兵大乱,自相践踏,又被驱赶着冲向耶律璟的狼头大纛所在。
萧弈算过了,他有五千骑,而耶律璟身边有八千御帐皮室,兵力上虽有差距,可他以有备击无备,再驱乱兵为前驱,有胜算。
长枪指处,五千骑如一柄匕首,直插契丹大军的后心。
“噗!”
血泼在积雪间,一具契丹士兵的尸体倒在萧弈的马前。
有积雪,说明此前这里不是两军厮杀的战场。
萧弈已捅进了官军不曾杀到过的地方。
他原以为,耶律璟这个睡王只是一个醉鬼,见他杀来会惊慌失措,方寸大乱。
但他竟小瞧了耶律璟。
当驱赶着马匹、伤兵撞乱了御帐皮室的阵型,他与耶律璟之间只有三百余步。
隔着攒动的人头望去,耶律璟明显还在发愣,随即,竟是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随风传来,没有惶恐,似觉得有趣,带着狂妄。
“朕的结义兄弟来了,萧弈,你只会偷袭吗?!”
耶律璟把鼓槌狠狠一掷,酒坛砸在栏上,他从高台的兵器架上拔出一柄刀,高声下令。
“传令,御帐皮室不许乱,敢退后一步者,杀!给朕狠击萧弈,朕要一雪当年被汉人扶立的耻辱!”
“秃里!”
“令耶律挞烈不许回援,继续猛攻柴荣!告诉他,要像猎鹿群一样,为朕猎下那一只头鹿、病鹿!”
“传大辽可汗令……”
契丹战旗也在挥动。
耶律璟扬刀狂欢,激励着士气。
“大辽的勇士们,杀敌!”
萧弈视线移回前方,高怀德银甲长枪,冲得极猛,一枪捅穿敌方骑将,血喷了满身。但契丹军晃动的阵线虽被他杀出缺口,后方的混乱却渐渐稳固了些。
仅是杀出来,吓得御帐皮室混乱,却不足以杀溃他们。
终究得要硬碰硬,靠杀,才能杀溃他们。
“随我冲锋!”
“杀虏!”
刀挥、枪挑、箭射,不时还有几声火药爆炸。
萧弈与他麾下的兵士开始用手里的兵器,让耶律璟明白,他们不只是会偷袭。
兵法战术之外,他们还能战、敢战。
战到激烈,作为先锋的高怀德战马中箭倒地,立即翻身上另一匹,再倒,再换,四易战马,中创八处,却像一把锥子,硬是凿到了御帐皮室阵中央。
张满屯、傥进不容他一人出风头,从左右翼穿插上去,将疲惫受伤的殿前军骑兵挡在身后,继续向狼头大纛凿过去。
萧弈亲手擎起他的大旗,不断前进,前进。
周遭将士士气如虹。
再看远处的战场。
张永德部传来齐声欢呼,只听声音便能感受到其士气高涨,变得坚若磐石;
符彦卿变阵十分迅速,令旗挥动,命北面行营诸军各自为战,或支援北面,或斜切包夹耶律挞烈部;
赵匡胤反应亦快,分出数千兵马牵制住东侧的敌军,自领精骑迂回东面,从侧翼冲向了耶律璟的薄弱处;
“咚!咚!咚!”
八达岭上,如雷的战鼓轰然作响。
黄龙旗被举得更高,向北一倾,代表着天子传令诸军。
“全军总攻!”
萧弈没来得及去想,郭荣是昏迷了又醒,还是身侧有旁人作了决定,耳畔已被数万人的高呼淹没。
“杀啊!”
御帐皮室仅靠耶律璟的激励,显然不可能撑住。
他们纵是契丹最精锐的一支兵马,阵型也出现了松动。
萧弈驱马,逼近狼头大纛,反手握住了身后的弓。
西北望,射天狼。
今日正是射杀契丹主的好时机……
“王上!你看!”
恰此时,身后传来了呼喊声。
侧头,战场南面那杆“南院大王”的旗向这边迎过来了。
耶律挞烈见势不妙,没有继续迫进郭荣的黄龙旗,转而攻向萧弈。
高台上,耶律璟大怒,挥刀连斩数人,放声怒吼。
“耶律挞烈目光短浅!当击柴荣,何必回师拦萧弈小儿!御帐皮室,朕命你们在挞烈赶回前,杀萧弈!”
“杀萧弈……”
吼声回荡。
战场上,却是河东军的齐声回应,声震数里。
“杀睡王!”
事实上,若不是耶律挞烈回师,萧弈再进数十步便可一箭定胜负。
但此时此刻,萧弈不得不调转阵型,迎向耶律挞烈。
最快回师的仅两千骑大帐皮室军,人披重甲,马戴具装,列锥形阵。
看得出,耶律挞烈很急。
先灭了河东军,今日这场决战,契丹至少还能保持不败。
“铁牙、傥进,继续凿过去;高怀德,为我压阵。”
“喏。”
“王顺义,后阵变前阵,随我迎挞烈。”
“列阵。”
耶律挞烈的锥阵来得很快。
阵前,一个身形可怖的契丹悍将长槊翻飞。
王顺义麾下两队骑兵上前去兜,队正当场被挑飞,阵型硬生生被凿开一道口子。
“肏。”
王顺义怒骂一声,拍马便要上前。
“嗖。”
箭矢去若流星。
萧弈已奔到一处雪丘立马,一箭射出,正中那虏将面门。
后面的契丹骑兵大惊,再收马已来不及了。
“放虏骑进来,传令下去,前军,左右开门。”
令旗一摆,号角呜咽。
正面的两营骑兵向左右让开,任往里钻的契丹锥形大阵凿进来。
萧弈第二道命令跟着下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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