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671章

  “他初时不顾一切狂奔,马力耗得快,接下来便要慢慢拉近了。”

  “先锋回来了。”

  前方,张满屯与细猴策马而来。

  他们马背上挂着几颗血淋淋的首级,一路滴血。

  “报王上,这股断后的虏骑缩在河谷转弯处,想绊俺,细猴带游骑摸上去,把守的两个敌哨没跑多远就被撂了。三十七骑虏寇,尽数拔除哩!”

  “耶律璟知他们守不住,无非是用人命阻滞我军罢了。”

  “王上,还有另一桩要紧事。”细猴道:“东面,大概数里外的山间小道,赵匡胤那厮,还在向北追击睡王。”

  “呸,娘的。”

  张满屯啐了一口,骂咧咧道:“俺实在看不过,赵大黑脸粮草都没曾带,只能拾虏营落下的干粮果腹,非要死命往前追,这他娘不是想和王上抢功劳是甚?!”

  “他想捡屁吃。”

  细猴一句俏皮话,引得诸将哄笑。

  王顺义道:“延庆川这场仗,王上关键时刻致胜一击是首功,若能让旁人最后摘了睡王的脑袋,儿郎们谁能答应?”

  “教他回家,自去摘他娘的桃!”

  诸将纷纷叫嚷。

  唯有高怀德默不作声。

  萧弈扫平一片积雪,铺开地图,沉吟道:“我军走的是官道坦途,睡王必层层留兵断后。赵匡胤走东面山野小路,考虑的是,若我军被虏兵阻滞,他还能截住耶律璟。”

  “王上,依我看,赵匡胤恐怕不是出于公心。至少,是有私心。”

  张昭敏走到萧弈身侧,轻声开口。

  难为这个军需官,跟着骑兵一路急行至此,脸上已有了病色。

  “一战定了乾坤,官家的心思恐怕要变了,之前是怕不能击败虏军,如今是怕王上擒了耶律璟。赵匡胤不惜疲兵穷追,贪天之功,据为己有,显然不愿让王上立下灭辽大功,又想凭此战功绩,抬升殿前军地位、压制藩镇兵权。”

  “强干弱枝,此乃大周既定的国策,赵匡胤懂军心啊。”

  张昭敏目光扫过远处的高怀德,顿了顿,道:“殿前司诸将,皆是陛下一手提拔的心腹,是朝廷用来制衡河东的,追擒耶律璟,看似疆场争功,干系时局走势啊。”

  “鹿死谁手?”萧弈喃喃自语了一句,道:“尚未可知。”

  此事的利害,他当然心知肚明,不当着麾下将士挑明罢了,以免军心躁动而与同袍生隙。

  可擒杀耶律璟、灭辽之不世功业,他绝不可能拱手让与赵匡胤。

  此番两路一起北追,表面是并肩破敌,实则已是逐鹿塞北,暗自竞争了。

  次日,天未亮。

  三千骑已早早拔营,溯河北追。

  沽水冰面像平坦大道。

  从这里开始,雪窝里倒着一匹又一匹冻死、累死的马,鞍都来不及解,一辆金顶奚车断了车轴横在冰面上,车厢里翻出成捆的文书和金银酒具。

  时不时,还有盛装打扮的契丹妇人的尸体伏于路边。

  有兵士过去,将“她们”翻过来。

  “咦。”

  “全是兔相公。”

  “哈哈,不懂吗?睡王好男风。”

  不由让萧弈想到了当年追刘承祐的光景。

  又行二十余里,河谷渐开,前头便是望云川了。

  此地本有契丹驿铺,已然被战火毁了。

  草甸被烧成了黑灰,余烟未散,契丹人生怕给追兵留下一口嚼料。

  牛羊马匹被北逃的残兵裹挟一空,酒肆、皮铺、马槽尽烧成灰,只剩满地的尸体。

  “狗虏,连他自己人都不放过。”

  “倒是让睡王填了一口肚子。”

  “搜。”

  很快,探马从雪窝里拖出几个契丹逃兵,摁到萧弈马前。

  “耶律璟呢?”

  “可汗应该过了望云川,打算在那里留人断后……我们怕被挑中,想着躲一躲。萧大王,我就是草原上老老实实的牧民。”

  “他的马还剩几成脚力?”

  “马儿没……没多少体力了,我们都成了步卒。”

  “还知道什么?”

  “没,没有了。”

  “噗。”

  近午时分,追到了望云川。

  沽河被夹在两崖之间,冰河与驿道挤作一线,道路狭窄。

  前方,灰扑扑的许多人影正在布防。

  “南军来啦!”

  “守住!”

  “呜——”

  萧弈也没二话,当即下令全军列阵,强攻这支挡路的残兵。

  高怀德拨马赶到他面前。

  没等高怀德说话,萧弈便道:“铁牙,你为先锋!”

  “喏!”

  “傥进,率部跟上,若铁牙一个时辰内攻不破,则换你部。”

  “喏!”

  原本,萧弈不觉得突破千余丧胆残兵的封锁是何难事。

  然而厮杀正烈之时,有探马从东面纵马回来。

  “报,东侧探报,赵匡胤已率轻骑绕过望云川,迂回北上,逼近虏主!”

  萧弈遂往东山上攀,站在高处举望远镜向北面看去。

  天际,已能看到一条细小的黑线。

  心中不由浮起迫切感。

  略一思忖,他招过士卒,下了一道命令。

  约莫小半刻后,阵前相继响起汉语、契丹语的呼喊。

  “王师已分兵绕过关隘,直追睡王!你等孤军断后,除了送死,毫无意义!”

  此时,契丹守军回头一看,隐约也能看到赵匡胤的兵马扬起的雪尘。

  他们不通中原朝堂内斗,理解不了禁军与藩镇的争权,只会以为那是萧弈分兵绕道了,顿时士气大跌,军心崩盘。

  河东军更忍不了。

  诸将士心中本就不甘,黑峪谷艰难行军,奇袭契丹一锤定音,整场大战的胜势皆是他们一手奠定,岂能让赵匡胤坐享其成?

  “杀啊!”

  “若功劳教旁人摘了,不如死在塞北!”

  “冲!”

  一个个将士悍不畏死,疯牛般冲向敌阵。

  契丹军中,连督队也丢下刀,转身就逃。

  阻击战从开始到结束,前后不过两刻钟,雪地里便只剩下尸体与血迹。

  骑兵掠过雪原,追着残敌,全速向北。

  午后阳光照着雪地,亮得有些晃眼。

  过望云川,河谷再收,谷中一块孤石拔地而起,唤作“独石口”,出了这道石口,便是塞外。

  攀上石口北的一道梁,天地陡然一变。

  萧弈眼睛被强光猛地刺了一下,忙遮住眼。

  好一会,再看过去,眼前再没有山川树林,大漠覆雪,直铺到天的尽头。

  前方就是草原了。

  “追!”

  “到手的猎物莫让旁人射了,快,快!”

  只一个时辰后,前方探马回禀,道:“报,我等远远望见睡王兵马停了,在前方十余里冰原停驻。”

  “好,王上,让俺去吧!”

  “末将马更快!”

  “你能快得过俺吗?!”

  诸将人人振奋,纷纷请战,欲一鼓作气擒杀耶律璟。

  萧弈反而不急了,先召来冯满仓问询地势。

  冯满仓眯着老眼看向那片冰原,喃喃道:“当年俺们便是在这儿,埋了七条命啊。”

  “怎么说?”

  “王上,这地方夏天是一片淖滩,土人叫‘陷马滩’,看着平,只有正中有道石梁山脊,其他地方多沙沟,冻了一层薄壳,大雪一盖,哪儿是实地、哪儿是淖眼,肉眼可辨不出咧。踩进沙坑,连人带骡陷下去,喊都没喊几声,就没啦,腊月里也一样,冻壳承不住铁甲马。”

  “你认得石梁脊吗?”

  “草民走过,可得花些时候想想。”

  “嗯。”

  萧弈想了想,下令扎营休整。

  他明白了耶律璟的处境,战马疲敝,无力奔逃了,只好借着这隐雪深沟地势歇一歇,寄望追兵陷在沙沟里。

  而他驻营休整、蓄养马力,三两日必能稳稳追上耶律璟。

  张满屯却不放心,道:“王上,赵匡胤那厮……”

  “无妨。”

  便放赵匡胤追,其部粮草匮乏,即便强行穷追,最多只能消耗契丹残部,两败俱伤。

  正好让他渔翁得利。

  抢猎物,到这个份上,比的已经不是谁更快了。

  比谁更能沉得住气。

  张满屯无奈往地上一蹲,亲自生篝火,嘴里嘟囔道:“俺好急啊,眼看肉要烂了,狗厮伸出锅来接,嗐!”

  “铁牙哥在这里急甚?拉裤兜里了?”

  细猴从北面匆匆走过,随口问了一句,赶到萧弈面前。

  “王上,赵匡胤也停了。”

  “是吗?”

  萧弈并不意外。

  “他就在离我们营地不远的地方扎营驻寨。”细猴道:“等夜里,王上许是还能望见他们营里的篝火。”

  正说话,东面有雪尘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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